第 20 章 · 3116 字
寅时末,天没亮。
徐峰站在灶房门口劈柴。斧头是钝的,刃口卷了,一斧子下去木头裂一半,另一半得掰。
第三斧滑了。
斧刃从木头上蹭下来,蹭在他右掌心,划了一道口子。口子不深,血先没出来,过了两息才渗。
徐峰把手往裤子上抹了一把,抓起一把灶灰按上去。
“峰哥!”老二看见了。
“别喊。”徐峰说,“灶灰按上就成。”
“那不脏吗?”
“灶灰止血。”徐峰说,“比布干净。”
他把手攥了攥,重新举起斧头。
劈完柴,他拿一块青石蹲在锅底下刮。
锅底锈了三指厚,红褐色,一层一层的,像长在铁上。徐峰刮了很久,刮下来一大撮红粉末,刮到底下,铁还是红的。
“刮不干净。”
老二蹲在旁边看:“那咋办?”
“刮一层是一层。”徐峰说,“全刮干净得刮到明天。今天先去掉浮的,明天接着刮。”
浮锈刮完,四口锅都见了黑底。徐峰拿清水涮了三遍,涮完的水是浑的,倒掉,再涮一遍。
天亮的时候,老二从号子那边回来了,一脸晦气。
“没喊来。”
“你让他们闻什么了?”
“我啥也没让他们闻。”老二说,“缸搬不动。”
徐峰没说话。他走到面缸边,用木瓢舀了半瓢发好的面糊,端着走出灶房,一直端到号子门口。
号子门口站着一片人。他们站在那儿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站着。
徐峰把木瓢举起来。
发了一夜的面糊在瓢里晃,酸香往外散。寂墟吃声音,不吃味道。
最前面那个人鼻子动了一下。
第二个人也动了。
第三个人往前挤了半步,被后面的人推了回去。
徐峰说:“十九个。”
二十几只手举了起来。
徐峰点了十九个。剩下的人他摆了摆手,意思是明天还有。
十九个人跟他进了灶房,站成一排。徐峰没讲规矩,只分了活:四个人烧火,四个人抬桶,四个人递碗,四个人洗菜,三个人补漏。
“你们三个。”徐峰指着最后三个,“盯着火。谁锅底下冒黑烟,就把柴抽出来一根。”
三个人一齐点头。
卯时,那个瘦子又来了。
他站在灶房门口,先看了一眼灶膛,又看了一眼柴堆。
“柴领两担。”他说,“你烧了几担。”
“六担。”
瘦子低头在本子上记:“超支四担。”
“记谁账上。”
“灶房。”
“灶房没有账。”徐峰说,“灶房只有锅。”
瘦子的笔停住了。
“那记我账上。”
“你也没有账。”瘦子说,“你是死字营的。死字营的人不立账。”
“那就记三爷账上。”
瘦子抬起头,看了徐峰很久。他把本子合上了。
“我不敢记。”
瘦子走了。
老二在后面咧嘴:“你唬他。”
“不是唬。”徐峰说,“我是真没有账。”
发好的面糊要从缸里舀进大盆。徐峰一瓢一瓢舀,舀完一缸,兑了两瓢温水。
“稀了。”老二说。
“稀了疙瘩小。”徐峰说,“稠了疙瘩大,大了一口咬不到心,里头是生的。”
他拿一根木棍顺着一个方向搅。
搅到五十下,面糊里的大泡破了。搅到一百五十下,面糊开始发亮。搅到三百下,徐峰把棍子提起来,面糊从棍上往下淌,淌成一条不断的线。
“行了。”
“多少下了?”老二问。
“三百。”
“你数着呢?”
“从小学的。”徐峰说,“搅不到三百下,面里的气排不匀,下锅有的沉有的浮。”
四口锅的水开了。
不是滚开的那种开。徐峰要的是滚而不腾:水面翻着小浪,锅边冒着一圈细泡,中间不冒大泡。大滚会把疙瘩冲散,冲散了就成了一锅糨糊。
“火。”徐峰说。
四个人同时把柴抽出一根。
徐峰端起一瓢面糊,倒进一只漏瓢。漏瓢是铁的,底上全是眼,眼有黄豆大。
他把漏瓢举在锅面上,另一只手拿木片在瓢里刮。
面糊从眼里漏下去。一滴,一滴,断了,落进滚水,一沾水就缩成一颗。
一瓢下去,锅里浮起一层疙瘩,个个带尖,像撒了一锅小鱼。
“这样就行了?”老二看傻了。
“手要快。”徐峰说,“刮得慢,面糊在瓢里堆着,落下去就成大团。大团煮不透。”
“哦。”
“你来。”
老二接过漏瓢,学着刮。他第一下刮得太猛,一坨面糊整个掉进锅里,砸出一个水花。
“捞出来。”徐峰说。
老二拿笊篱捞,捞了半天捞不上来,那坨面在锅里滚,越滚越圆。
“算了。”徐峰说,“那颗是你的,等会儿你自己吃。”
老二:“我不吃生的。”
“那你手轻点。”
疙瘩浮起来以后要点水。徐峰舀半瓢凉水,沿着锅边淋下去。水一激,滚头就压下去了。再滚起来,再点半瓢。点两次,疙瘩就熟透了,咬开里头没有白心。
萝卜丝先下。萝卜耐煮,煮久了不烂,还能把汤吊出一点甜。白菜帮子后下,帮子薄,早下就化成泥。
最后下的是盐。
硝盐装在一只小坛里,灰白色,颗粒粗。徐峰第一次撒了小半把,搅开,拿勺子舀了一点吹凉,尝。
“淡。”
第二次撒,再尝。
“还淡。”
他把勺子递给老二。
“最后一遍你来。”
老二接过勺子,手抖。他抖着从坛里抓了一小撮,撒下去,撒得倒挺匀。
徐峰搅开,尝了一口。
“正好。”
老二站在那儿,半天没动。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没了。
起锅。
四口锅同时起。长柄木勺从锅底往上舀,一勺一碗,不能半勺,半勺上面全是汤底下全是疙瘩。
盛碗的长桌摆在饭堂门口,两千只碗排开,一排一百只,二十排。三个人一组:一个舀,一个递,一个端。
最上头一排摆着三只破碗,碗沿豁了口,旁边搁着三个竹筒。有人伸手要拿破碗,徐峰摆手,让他拿竹筒。
“碗不够是灶房的错。”徐峰说,“不是吃饭的人的错。”
那人看了看他,换了竹筒。
小哑巴端碗。他两只手托着,一趟四只,跑得飞快,跑得脚不沾地。
“慢点。”徐峰说。
小哑巴没听见。寂墟把话吃了,他跑出三步,那句话就没了。
徐峰也没再喊。他走过去,在小哑巴背上拍了一下,指了指地。
小哑巴放慢了。
一个帮厨趁人不注意,舀了一勺生面糊要往嘴里送。
徐峰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别喝生的。”
“我饿。”
“生面糊下肚会发胀。”徐峰说,“胀起来能把人胀死。你等一刻钟,熟的先给你。”
那帮厨咽了口唾沫,把勺子放回去了。
一刻钟后,徐峰真给了他一碗。那人端着碗,两只手抖,喝得太急,烫了,张嘴要叫,叫不出来,寂墟把那一声吃了。他眼泪都出来了,还是把碗端得死死的,一口没撒。
盛碗有讲究。徐峰抓着一个人的手腕教:“勺子贴着锅底往前推,推到底再提。别从上面撇,撇上来全是汤,底下全是疙瘩。一个人的碗里全是汤,他今天就白等了。”
那人学了两遍,学会了。
第一轮四锅起完,是辰时初。第二轮是辰时过半。
最后一勺刮在桶壁上,刮出一声很闷的响。徐峰把桶翻过来,桶底朝天,一滴也没掉。
“一个不剩。”老二说。
“锅呢。”
老二掀开四口锅的盖子。锅里干干净净,锅底只剩一层薄薄的汤印。
徐峰拿木片把那层汤印也刮进碗里。
“这也算。”
老二忽然想起来什么,跑到那口锅边上,拿笊篱捞。捞了半天,捞出一颗拳头大的疙瘩,是刚才他手重砸下去的那一坨。
他掰开,里头是白的,生的。
老二看了看,把那颗疙瘩整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生的你也吃。”
“我砸的。”老二说,“我砸的我吃。”
徐峰抬起头,往东墙那边看了一眼。日头刚爬上墙头,离正当中的时候还有两个时辰。
十九个帮厨站在灶房门口,没人走。
“明天还来吗。”
十九个人一齐点头。有个年纪大的,点了头还不肯走,伸手摸了摸灶台边,摸了一手的面。
他张嘴说了句什么,出了唇走三步就没了。徐峰没听见,可他看见那人的嘴型了。
“明天卯时。”徐峰说。
他直起腰,这才觉得掌心那道口子一直在沾水,凝不住。他把手举起来看了看,血把灶灰泡开了,从指缝里往下淌,淌得极慢。
他随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峰哥。”老二说。
“嗯。”
“你数了没有。”
徐峰说:“数什么。”
“勺子。”
徐峰愣了一下。他回想了一遍:一勺一碗,一勺一碗,他数到两千,手停住了。
可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那勺子又下去了一次。
他抬起头,往饭堂里看。两千只碗,一排一百只,二十排,一只不多一只不少。
他没找到第两千零一只碗。
饭堂里没有人说话。寂墟吃声音,一个人说的话出了唇走三步就没了,两千个人一起出声,那点声音还没出嘴就被吞干净。所以九狱的人不说话,吵架也得脸贴着脸。
两千个人端着碗,都在看他。
徐峰明白了。
他从桶底刮起最后一点稠的,盛进自己那只碗里,举起碗,当着两千个人的面,喝了第一口。
堂下两千个人,同时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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