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 3206 字
挑到第五趟水的时候,徐峰的两条胳膊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扁担压在肩上,他走一路歇一路。到第六趟,他开始记数:进门,倒水,出门,再数。缸里的水面涨起来一寸半。
天还是那样。这里没有鸡叫,没有钟,连影子都没有。
最后一趟水倒进缸里,他靠着缸喘了一气,站起来出门往院子去。
放风场是一大片黄土地。
地被人踩得板实,泛着一层亮。场上没有草,没有树。倒是坐满了人,一排挨着一排。
他站在最高那级台阶上往下看。
两千个光头。
全剃干净了,贴着头皮,青白青白一片。每个人的额头都刮掉半寸,所以眼角的走势看着差不多。身上是统一的灰号衣,短打,腰里一根草绳。
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开始数。
第一排三十七个,第二排四十一个,第三排数到一半被人挡断,他只好从头再来。再数到三百二十六,场上有人挪了位置,又断。
第三次他改了法子,改成数列。一列二十九个,一共六十八列还多一点。
他捡块土坷垃蹲下去,走一列画一道。最后一列不齐,十九个人。
二十九乘六十八,加十九。他连算三遍。
一千九百八十七。
他把土坷垃捏碎了。
这数不对。管教说的是两千。
他站起来往人堆里走。走出十几步,停在一个人旁边,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回过头。
四十上下,瘦得厉害,眼睛凹着。肩膀一被拍,整个人抖了一下,手里的碗扣进怀里。
"我问你句话。"徐峰说。
那人看着他的嘴。
徐峰这才想起什么,连忙走近半步。
"我问你句话。"他又说了一遍。
那人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停,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摆了摆手。
听不见。听不见远处的声音。
徐峰明白了。这地方不是人聋了,是声音出嘴三尺就散。要让人听见,得贴着耳朵。
他把嘴凑过去。
"这儿一共多少人。"
那人的耳朵动了一下。听清了。
"两千。"那人说。
"我数出一千九百八十七。"
那人抬起眼睛看他,眼里有了点别的东西。
"你数得挺准。"
"什么意思。"
"昨儿夜里抬出去十三个。"那人说,"饿的,病的,打架的。新的还没补进来。"
徐峰愣住。
"抬出去是抬到哪儿。"
那人抬手往院子西北角一指。那边一堵矮墙,墙后是新翻的土。
徐峰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
"你怎么知道抬出去十三个。"
"我睡门口。"那人说,"夜里抬人从我身上跨过去,我数趟数。一趟一个,最后一趟抬了两个。"
徐峰点点头,把这个人的脸记住了。
他往下看。碗还扣在那人怀里。碗是空的,碗底一层干掉的黑,被指甲刮出几道亮痕。
"你叫什么。"
"我没名字。"
"编号总有。"
"戌字九百三十一。"
徐峰默念一遍。"我叫徐峰。灶房里那个。"
那人没接话,低头接着刮碗底那层黑,刮一点放进嘴里。刮得极仔细。
徐峰起身往里走。
他开始拍肩膀。一下一个。
第一个人被他拍得往旁边一跳,第二个直接趴到地上。到第五个他学了乖,先摊开手,掌心朝天,让对方看清手里没东西,再拍。
他把要说的话贴着耳朵喊:明天早饭,灶房门口,排队,一人一碗。
喊到第五个人,他发现一件怪事。
他明明贴着人耳朵喊,自己的声音还是闷闷的。话一出口就散,散得比平时还快。他的脸离那人耳朵只有半寸,那人听得见,他自己反倒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
他做了半辈子食堂窗口。窗口前面永远是吵的。排队的人抱怨,勺子刮盆底,碗摞在一起哐哐响。他站在后头喊一声下一个,能压住一百张嘴。
现在他贴着人耳朵说话,连自己的嗓子都摸不着底。
他走过两列,看见了打架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脸涨得通红,嘴张得老大,唾沫星子喷到对方脸上。一句也听不见。
旁边插进第三个人,把其中一个摁着坐下。这场架从头到尾没有声音,场子上没人往这边看。
徐峰接着往前走。
一只木碗从人堆里滚出来,滚到他脚边停住。
碗是空心的,滚的时候本该一路咣当。它从出来到停下,一点动静没有,像有人在碗底下垫了一层棉花。
捡碗的是个年轻人,看见他盯着,抱着碗往后退了半步。徐峰摆手表示不抢,弯腰把碗递过去。年轻人先看身边的人,见没人拦,才伸手夺回去塞进怀里。
再走几步,他看见了咳嗽的人。
那人坐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胸口起伏得厉害,脖子绷出青筋,咳得整个人往前折。
没有声音。
咳完抬起头,脸上全是泪。他伸手抹了一把,往地上啐了一口。落在土上,也没有声。
徐峰看着那口吐出来的东西,喉咙忽然发紧。
这种咳他在单位见过,也听过。这种咳是有名字的。
又往前走二十六步,他停下了。
这是场上唯一一块高出地面的石头。石头打磨过,半人高,一半埋在土里。石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比别人大一圈。肩宽,背厚,脖子几乎看不见,灰号衣被撑得绷紧。
光头上一道疤,从左耳上方斜劈到后脑。疤是白的,肉是黑的。
一眼就能看出,这人的饭量和旁人不一样。
石头周围三丈以内没有第二个人。有人要路过,都绕得远远的。
徐峰走到两丈外站住。
那人正在擦什么东西。一手拿着,一手在腿上搓。搓完抬眼看了过来。
他看见徐峰,动作停住。
他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往徐峰这边亮了亮。
一只旧木碗。碗沿豁了一道口,碗底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把碗翻过来,底朝天,给徐峰看。
徐峰看懂了。空碗。
那人对他说了一句话。隔着两丈,嘴张得很清楚,一个字都没过来。
徐峰照着样子也张嘴回了一句:明天早上。
那人盯着他的嘴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完把那只空碗往胸口一扣,闭上眼睛,不再理他。
徐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回到人堆边上,他拉住一个坐着的,凑到耳朵边问。
"石头上那位是谁。"
那人顺着他的眼神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是新来的厨子。"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面味儿。"那人说,"我闻得出来。"
徐峰笑了。"你鼻子灵。"
"饿的人鼻子都灵。"
"那你说说,石头上坐的是谁。"
那人往四周看了看,把声音压得几乎不出气。
"老油条。"
"名字?"
"外号。他判了三个死罪,砍三回头都不够。"
"判了三个死罪,还能在这儿坐着。"
"这地方砍人头得排队。"那人说,"他排在前头。谁先把他的头砍了,别人就少排一位。"
徐峰听明白了。
"他手上有多少人命。"
"不知道。"那人说,"我只见过一次。跟他抢位置的那个人,被他一巴掌拍出去一丈多,贴在墙根躺了三天,起来以后走路还往一边歪。"
"抢位置。"
"排隊的位置。"
"这儿吃饭还排队。"
"以前不排,抢。抢不到就饿着。"那人摇了摇头,"这都三天没饭了,没什么好抢的。"
徐峰点点头。
"上一个掌勺的呢。"
那人不说话了。他把头低下去,接着看自己的手。
"怎么了。"
"上一个掌勺的,昨天早上拖走的。"那人说,"拖走那天,有人从他手里抢过碗。"
"谁抢的。"
那人不肯说,把手缩回袖子,往地上一躺,用胳膊挡住脸。
徐峰蹲着等了一会儿。
"是石头上那位?"
躺着的人一动不动。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徐峰站起来。
他走回放风场入口,回头看这一整片。
两千个头,现在他知道是一千九百八十七个。坐着的,躺着的,蹲着的。有人穿着单衣,有人把破席子裹在身上。他反复把袖子往嘴边伸,伸到一半又放下,像是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这些都是明天早上要吃饭的人。
他开始想招。
水和柴他自己挑。眼下缺人手,也缺传令的法子。
声音靠不住,那就靠手。
他把人数往下套:分二十个小队。每队留一个人守着,看见这边抬手就往后拍,一个传一个。传到最后一个,那一队往灶房走。
传令靠拍,一刻工夫能把二十队走一遍。
锅边站两个人,一个掌勺,一个接空碗。挑水两个,添柴一个。一共七个人。
这七个人从哪里找。
他想起那个把空碗往胸口一扣的人。他又想起戌字九百三十一,那人数过夜里抬出去的人。
脑子里那个粗嗓门这时候插了一句。
"你在院子里蹲半天了。"
"我在数嘴。"
"数出多少。"
"一千九百八十七。"
那声音停了停。
"账上写两千。"
"账上是账上。"徐峰说,"我说的是今天。"
"明天我不一定认你这个数。"
"那你现在记一笔。"
那声音没回答。徐峰也没催。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掌勺的第一条规矩从来不是火候,是人数。人数错了,火候再准也是白搭。他做了半辈子一千二百人的饭,从来不信账面上的数,只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今天他亲眼看到的是一千九百八十七。
他把袖子挽起来,往灶房走。
走出三十步,他把这个数又念了一遍。
一千九百八十七。还差十三。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十三,往后天天都要记在他自己的账上。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