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 3184 字
天没亮徐峰就把火点着了。
昨天半夜重和的泥没干透。他先塞一把细柴,慢慢把灶烘着。
老蔫蹲在旁边看火。
徐峰开口:"给我找三样东西。"
"面?"
"面。"
"每人一天的口粮里有一小把,早上还没发。"老蔫小声说,"你要多少。"
"越多越好。"
"那得去要。"
"要。"
老蔫走了。一会儿他带着七个人回来,每人手里捧着一小捧灰白的粗麦面。
事情是这么传的:有人把自己明天的口粮抠出一撮,攒到灶房来。
没有箩。徐峰把一件旧褂子拆了,布纹拉松,四角系在两根木棍上,做成一张软底的筛。面倒上去,他端着一圈一圈地晃。麸皮留在上头,草籽滚到边上,虫子没处躲,抖出来的时候还在动。
他把虫子一只只捡出去,摞在手心,回头丢进火里。
筛到第三遍,面还是灰的,但开始有了光泽。
徐峰抓了一把捻了捻。
糙。这种面筋少,颜色发暗,吃水慢。做馒头它会散,做疙瘩汤正合适。它不求筋道,只求那一口糊。
"这种面,水要比平常多给半分,醒的时间长一倍。"
他往盆里舀凉水。水是昨夜瓦盆接的雨,水面落了浮灰,他贴着盆沿刮进去。
加水这一步很慢。一勺下去,筷子往一个方向转。再一勺,再转。他不让水流到一处。
"一股脑倒进去不更快?"有人问。
"更快,也更快死。"徐峰说,"面得自己学会吸水。你一次泼进去,外面的先胀,里头还是干粉,下水就化。"
盆里的东西结成小米大的颗粒,白里泛黄,颗颗分明。
"这就行。不要揉。揉出筋那就是面条了,我今天不做面条。"
第二个东西在墙根。
那里堆着一堆菜,像座小坟。前几天别处倒来的下脚料,最底下压着几个西红柿。
徐峰蹲下去扒。
一共九个。七个已经软了,皮上顶着白毛,有的地方冒青灰的霉斑,摁一下渗黄水。还有两个更糟,蒂那里塌进去一块,隔着三步能闻见烂甜。
他把那两个扔开。
"这个呢?"老蔫指着其中一个,"上头全是白的。"
徐峰接过来闻了闻,又用指甲抠了一点放到舌尖上。
"这个能要。"
"霉能旋,臭不能要。发酸的是它在自己发酵,那股酸是我们要的。发臭的是它烂穿了,救不出来。"
他借了老蔫的刀。刀磨过无数次,刃口只剩一线。
他不剥皮,也不切蒂。刀尖贴着霉斑外头三分斜扎进去,手腕一转,一圈旋下来。掉的是一整块:白毛、青霉,连着下面一圈看着还结实的肉,一起没了。
"霉露给你看的只有一点,它在肉里头走得比眼睛远。你舍不得那三分,吃下去满嘴青苦。"
一个西红柿在他手里转了四圈,剩下半个。
蒂周围那一块硬芯也挖掉。挖的时候带出一小股水,酸气直冲鼻子,他眯了一下眼。
七个削完,剩下一小堆。红的软的烂糊糊的,看着不像能入口。
他用开水把皮烫卷,一撕就掉。今天不要皮,皮会挂嗓子。
然后倒进石窝,用木杵一点点杵成浆。
第三个东西。
徐峰绕着牢房走了小半圈,最后停在一段石壁前面。
墙根返出一层白霜,薄得像有人抖上去一层粉。牢里没人碰这东西,因为尝过,涩,麻舌头,吃多了肚子疼。
徐峰用刀刃贴着墙底刮。刮满一铁片,他停下来把混着的沙粒吹掉。
"硝。"
"这能吃?"
"不能直接吃。"
他把硝倒进破瓦罐,加水搅。水浑了。静置一炷香,浑的沉到底,上头浮起一圈脏沫。他用一枚薄贝壳贴着水面把沫撇干净。
撇完,中间那层清水倒进另一片瓦,端到灶口的边边上。
那里火小,但是不断。要把水熬干,就得让它在边上待着,待到它自己熬不住。
第一遍干出来一层灰白,混着土黄。他尝了尝。咸,咸过之后是苦,苦得住舌头。
"再来一遍。"
重新化开,再撇一次,再摊上去。
第三遍干出来,白多了。他用指头蘸了一点抹在舌尖。先是咸,后来一丝苦,最后回来一点点甜。
"成了。"
全程不过小半碗底,白花花摊在瓦片上,看着寒碜,是真东西。
他把这一撮分成两份。一份现在用,一份用纸包了掖进灶缝。
老蔫看着他做完这一切,问了一句:"你是哪儿学的。"
"食堂。"
"哪个食堂。"
"国营第三食堂,我掌勺。"
老蔫没听懂什么叫国营,也没再问。
火这会儿稳了。灶膛里的炭红透,烟直直往上走。
徐峰把锅架上。锅里先添半瓢水,把西红柿浆倒进去。
这一步不是为了做汤,是为了熬酸。
水开之后他把火力压到最小,让它在锅里慢慢咕嘟。浆由粉红转成暗红,水汽里带着一股尖酸,闻得人腮帮子发紧。老蔫连着咽了两口唾沫。
徐峰拿勺子在锅底推,防止糊底。
"熬到什么程度算好。"
"舀起来挂勺。"
他舀起一勺举给老蔫看:浆从勺边滑下去,在勺底留薄薄一层,慢慢才淌干净。
"这就算挂上了。"
接着做疙瘩。
盆里的面絮已经醒透了。他把袖子挽到肘上,两只手先在干面里过一遍,抖掉多余的粉。
"你看清楚。手掌放平,不要弓起来。"
他把一小把面絮摊在左掌心,右手掌压上去,往前一推,再顺势往回收。手分开的时候,掌心里留下的是一小坨一小坨的东西,黄豆大,边上带着一点毛刺。
"别捏。捏出来是实的,中心噎人。搓出来的松,中间带着气,汤能进去。"
"还要有棱角?"
"要有。光滑的疙瘩挂不住汤,看着好看,喝到嘴里寡。这些毛刺就是它的嘴,它会替你喝汤。"
老蔫试着学了一下,搓出来的全是饼,摊在案板上像一堆烂泥。
"你的手太干。手潮一点再搓。"
老蔫蘸了水,这回搓出三个,黄豆大,毛茸茸的。他捧着那三个,笑得眼睛都没了。
搓好的疙瘩不能摞在一起。徐峰把它们薄薄摊开,撒一层干面,端着案板晃。
"案板上剩下这一层呢?"
"那是面扑。别浪费,回头一起泼下去勾稠。"
锅里这时候是关键。
汤熬好,他添水进去重新烧开。水滚起来之后他没动,眼睛盯着锅。
"现在能下吗?"
"不能。水太大。"
水太滚的时候下去,疙瘩会被水打散,面全化在汤里,喝的是糊不是汤。要等水收一收,锅底冒起一层细密的小泡,一串一串往上挤,像虾眼睛,响声由哗啦改成闷闷的。那个火候叫虾眼水。
等到锅里的声音变了,他才动手。
左手端起案板,离水面半尺,倾斜过来。右手用一根筷子往锅里拨。疙瘩一小撮一小撮被扫下去,落水分散,各自隔开。
"不能倒进去。一倒就是一坨。"
"要不要搅?"
"先别。等半个数。"
数到第三十,他拿起勺子,用勺背贴着锅往前推。推到一半停住,让锅里的东西自己转。
疙瘩先是沉底,然后一个个翻上来,鼓成一粒粒饱满的样子,比刚才长大了一半。
"起来了。"
酸这时候才下。放早了,酸气会在锅里煮掉,剩下死酸。他把那碗熬好的沙推进去。
汤色立刻由浑白转成粉橙。
最后才是盐。
那一小撮自制盐他不敢一次倒。两根指头捏着,一点一点往锅里撒,撒一次搅一圈,他自己尝一口。
第一次太淡。第二次还是淡。第三次下去他停住了。
这个时候咸刚好托住酸,酸又反过来把咸往上顶,最后一起沉到喉咙口才散。
"这个就叫到位。"
他自己盛了一勺:汤入口先是温热,接着酸起来,疙瘩在齿间一咬就断,断面沾着汤,最后一点咸从舌头两侧浮上来。
徐峰闭上眼睛咽下去。
再睁眼的时候,他喉结动了一下。
他舀了满满一碗。稠的,疙瘩几乎占了一半,汤只填在缝里。
碗在手心里稳住端平,他转过身,冲人群那边抬了抬下巴。
老油条坐在离灶不远的一块石板上。
天没亮他就来了,坐到现在没挪窝。屁股底下那块石板被人擦过,因为整个牢里没人敢坐那儿。
他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灶口,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边上跪着几个跟班,其中一个端着空碗伸了半天,又缩了回去。
徐峰端着碗走过去。
跟班立刻站起来,有人伸手要接。
徐峰闪开半步,把碗抱进怀里。
"不是给他的。"
那只手停在半空。
徐峰走到老油条面前蹲下来,把碗递过去。
老油条没动。他先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徐峰的脸。
徐峰这会儿脸是花的:左脸颊上一道灰,鼻尖上一点面粉的白,袖子上沾着西红柿的红。
"你要稠。"
"我说了稠。"
"稠了容易坨,放久了就成一块。几口之内得喝完。"
老油条这才伸手。
他的手很大,接过这只粗碗的时候,指头比碗沿高出一截。他没立刻喝。
他把碗端平,凑近鼻子。
热气顶上来,先是酸的,接着一点面香,第三层才是他认不出来的东西。
这时候徐峰忽然咳了一声。
他把头偏过去,用手背抵着嘴,咳得不重,两下就停了。抬脸的时候脸色没变,只是把喉咙里那点东西咽了回去。
老蔫在后面看得清楚:他那口咽下去的时候,眉头拧了一下。
徐峰冲老油条抬了抬下巴。
"趁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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