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 3016 字
天没亮,骸墟的雾就压到了屋檐底下,潮得能拧出水。
苏清蹲在后院,把泡了一夜的鸡块从坛子里捞出来。水很凉,她的两只手插在里面,指节僵得像几截木头。院墙外有推车的声音,木轮碾过碎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她的心跳。
灶膛里的火是昨夜埋的。她拿火钳拨开灰,底下还有一点暗红,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
"醒了?"屋里传出娘的声音,隔着一层薄板,哑哑的。
"醒了。"
"火大了。"
"火还没起来。"
"我说你心里的火。"
苏清笑了一声,把木块架上去。火苗舔着灶口,一点点窜起来,把她蹲着的影子推到墙上,晃得像个不认识的人。
摊子开起来这些天,她每天两锅炸鸡,一锅三十块,天亮出摊,晌午收干净,油倒回去澄清再用来遍一遍。手上烫了四个泡,两个在虎口,两个在指肚,泡皮硬了以后就不疼了,摸上去像多长了一层壳。夜里实在累,她就坐在门槛上数星星,数到第七颗必定断片,因为骸墟的天上永远蒙着一层灰翳。
"娘,你说我今天少的那一味,她到底能不能尝出来。"
她没指望回答,只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声。屋里的咳嗽停了半拍。
"谁。"
"你说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清把蒜拍了,姜切了,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纸包里是山奈,也叫沙姜,骸墟不出产,是她托人在外城捎回来的,花了她三天的利钱。今天她把那一味减了三成,另掺了一撮干姜末顶替。
扣这三成是有缘故的。一钱山奈要半枚灵晶,够买两只活鸡。前天托人往外城捎的话还没回来,罐子里的底只够再撑两回,她就把今天这锅扣成了七分。
味道的差别很小。小到像一个字少了一笔。她自己都拿不准。
油锅热起来,她往锅里丢了一小片葱白。葱白沉下去,又浮上来,边上立刻串起一圈细密的泡,像有人在油底下轻轻地吐气。这个泡说明温度到了。师父当年教她的:"不看烟,看泡。"
第一块鸡下锅,油"滋"地叫了一声。
不是那种凶猛的炸响,是很驯的一声,像有人隔着棉被打了个招呼。三十块下去,锅里的声音连成一片,渐渐变成了雨声。那是水汽在往外跑。等雨声转稀、转脆,油面上浮起一层细小的金色壳子,就该翻面了。
她用长筷把鸡块一个个挑起来,翻过去。背面已经定了形,浅琥珀色,有一粒一粒的凸起,那是裹粉里裹进去的空气。
再过片刻,颜色转深,像蜜,也像庙里旧了的漆。
捞出来,搁在铁架上控油。油顺着铁丝往下走,一滴,一滴,落在底下的瓦盆里,声音很轻。
她数了三下,趁热撒椒盐。椒盐一沾热壳就跳,在表面蹦了几蹦,空气里腾起一股冲鼻子的香。
苏清自己也咽了一口唾沫。
然后她挑了两块最周正的,装进粗瓷碗,端进屋。
屋里很暗。
苏氏坐在床边,脸朝着窗。窗户纸破了一角,风从那里进来,正正吹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上是两层白翳,厚得像结了霜的瓦。十年了。两年前还能看见糊糊的影子,现在是彻底的黑。
苏清把碗递过去。
"烫。"
"知道。"
"碗沿是豁的。"
"我今天才发现。"
"骗人。你昨天就用这个碗。"
苏氏伸手摸索着接过碗,手指先在碗口转了一圈,找到那处豁,把嘴唇挪到另一边,咬了一口。
她咬得很小。
牙齿切断脆壳的那一下,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像踩碎一片干叶。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慢慢品味的那种停,是整个人像被谁按了一下。
苏清心里咯噔一声。
"娘?"
苏氏没说话。她把碗放下,抬起手,在空气里虚虚地摸了一下,摸到苏清的手腕,攥住。
"山奈少了。"
"……"
"少了三成。你掺了干姜顶。"
"我掺了半钱。"
"干姜半钱,炒过没有。"
"……炒过。"
"炒糊了。锅没刷干净,沾了上一锅的糖渣。"
苏清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她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凉。
"娘,你还尝出什么了。"
"你手上这批鸡是昨天夜里泡的,盐水里多放了一把盐,所以今天的肉偏紧。"苏氏把碗端起来,又咬了一口,"还有。花椒是旧的。"
"花椒新旧你也尝得出?"
"旧花椒麻在舌根,转得慢。新花椒是炸开的,一口就到耳朵后面。"
屋里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在院子里啪地爆了一声。
苏清慢慢坐到床沿上,看着她娘。
苏氏七年前的样子她还记得很清楚。那时候这女人站在院子里骂人,一口气骂三条街不带重样,碗一摔,瓷片能蹦到墙头上去。现在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肉全陷了下去。只有那张嘴,还是那张嘴。
苏清忽然笑了。
"行。我不服。"
她起身去了灶间,回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三样东西:一小碟椒盐,半碗水,一块今天没卖完的冷炸鸡。
"你尝尝这个。"
苏氏皱起眉:"你还要考我。"
"考你。"
第一样,椒盐。苏氏用指头蘸了一点,抹在舌尖上,停了两息。
"三样。盐、花椒,还有一味是茴香。茴香焙过了,焙到八分。盐是坨盐碾的,碾完没筛,里头有一粒没化开。"
苏清把碟子端到眼前。果然,边上粘着一粒比芝麻大一点的盐粒。
第二样,水。
"昨天夜里接的雨水。盆是新的,竹编那个。"她停了停,"不对。竹编那个在东边屋檐底下,这是西头的。"
"……"
第三样,冷炸鸡。
苏氏捏起来,咬了一口,慢慢嚼。她的眉毛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复炸的。"
"你怎么知道。"
"壳里有一层硬芯。冷了以后下第二遍油,油温不够,脆壳塌了一层又起一层,里头的肉就老了。"她把剩下的半块放回碗里,"你今天收摊的时候有人在催你。"
"是屠三。"
"屠三今天买了六块。"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手上有味。他身上的汗臭,和你手上的汗臭,混在一块儿了。"
苏清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有四个泡,有油,有椒盐,指甲缝里全是黑的。她看了很久。
"娘。"
"嗯。"
"你这舌头,比我准。"
苏氏没否认。
她只是抬起手,用拇指慢慢擦自己指尖上那点油,像要把什么东西擦下来。她擦得很仔细,擦到皮都快破了。
"我瞎了十年。"她说,"头一年我哭,哭得眼睛往外淌血。第二年我不哭了,我发现耳朵灵了。第三年鼻子也灵了。到第五年,我发现连味道都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眼睛没了,什么东西都得从嘴里进去。"她说得平平淡淡,"一根葱我能吃出它长在哪块地上。雨水足的地方葱白甜,旱的地方葱白辣。"
苏清没说话。
"刚开始我以为是老天爷可怜我,给我留了一样。"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不是。"
"是什么。"
苏氏把那只手慢慢捏成拳,又慢慢松开。她的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里发慌。
"是拿东西换的。"
苏清愣住了。
"换什么。"
"我不知道。"苏氏说,"我只知道我尝你那鸡的时候,眼睛会疼。"
风从破窗纸那里灌进来。油灯的火苗歪向一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地上,像一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苏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明天我做淡一点。"
"别。"苏氏把碗往她这边推了半寸,"明天盐多放半勺。"
"你刚才还说少。"
"刚才说少,是今天的肉紧。明天的肉你自己看着办。"她顿了顿,"别以为我尝不出来你在偷懒。"
"我没有。"
"你有。"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苏清坐在那儿,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出锅的时候,自己在灶台前晃了一下,眼前黑了半息。她以为是饿。现在她不那么想了。
"娘,从我做第一锅起,你一口都没落下。"
"落下过一回。"
"哪一回?"
苏氏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了。"她说。
苏清愣住。她看着她娘那张脸,那张脸上一贯理直气壮,现在却有一点点发虚,像一句话刚落地就想收回去。
"那就当没落下。"她说。
"嗯。"
"这话说得,跟罚我似的。"
"本来就是罚你。"苏氏说,"你少那一味,我要是尝不出来,我今天那口饭就白吃了。"
苏清笑了。她刚要顶嘴,院子里忽地一响。
不是风。是一只鞋踩在湿泥上的声音,很轻,只响了一下就没了。她掀帘子出去,院子里空空荡荡,墙头上滴着水,一条巷子望到头,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街口那边有个亮点,是一盏灯笼,远远地悬着,黄澄澄的一小团。
那灯笼在她出来的时候,往她这边挪了半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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