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 3049 字
苏记摊子左边那根木柱上,有两道刻痕。
一道竖着划,一道横着划。竖的是骂,横的是送。
早上马婶隔着街骂一句,苏清就划一道竖的。傍晚葱落到案板上,她划一道横的。刻到后来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还要刻,因为两道数目从来是齐的。
今天竖的刚添了一道。
"你说她怎么回事。"苏清说。
"谁。"苏氏坐在小马扎上。
"还能有谁。"
"马婶今天骂早了。"苏氏说,"比昨天早半刻。"
"你连这个都记。"
"我记得住的东西不多。"苏氏说,"还剩这几样,我得看紧点。"
街上支摊的人慢慢多起来。卖豆腐的老陈把担子卸下来,担子一头压出一道印。修鞋的瘸了一条腿,坐在马扎上敲鞋钉,敲三下歇一下。卖布的还没开嗓,正拿手背抹嘴。
对面也开始冒白汽。老马汤饼的棚子比苏记宽两个人的身位,那口大铁锅是马婶男人留下的,锅沿厚得像块城墙砖,一个人端不动。
马婶今天穿得比往常整齐。苏清留意了一眼,因为她那件蓝布衫洗得发白,领口的补丁是新缝的,线走得歪。
"看什么看。"马婶隔街喊。
"看你气色不错。"
"我气色好不好关你什么事。"马婶把一摞粗瓷碗端出来,碗撞碗,哗啦一响,"你那是炸的什么玩意儿,一股油烟吹过来,我客人都熏跑了。"
"你今天还没有客人。"
"所以是被你熏跑的。"
卖豆腐的老陈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完立刻低头看自己的担子。
马婶把锅盖掀起来,白汽腾起半人高。她拿长筷在里面搅,一圈一圈,面汤翻起来又落下去。她的手背上全是口子,是被面和碱烧出来的,一到冬天裂得更厉害。
"汤饼怎么卖?"有个背着筐的人问。
"两文一碗。"
"太贵。"
"贵你别喝。"
"能不能五个钱两碗?"
"五个钱。"马婶把筷子往锅沿上一磕,"五个钱你去喝泥水。"
那人嘟囔着走了。
马婶站在锅后面的白汽里,一动没动,站了很久。
她那口锅以前要下三回面,从卯时忙到午时不歇。今天到这会儿,锅里只下去过两回,第二回还没满。
苏清把裹好粉的鸡块顺着锅边滑下去。油"滋"了一声。
她忽然觉得今天这声不好听。
正午的时候人陆陆续续多了。收旧铁的把一个铜壶放在她摊边,问值不值三枚灵晶,说完自己摇头,抱着壶走了。行会的管事路过一趟,没下来。
苏清的第二锅下来没多久,街对面一响。
是马婶端着什么东西过来了。她走路很快,脚下带风,走到一半停下来,因为路上有一摊水和一个人。
一个挑担的后生踩滑了一跤,担子横着飞出去,其中一头砸在老马汤饼的锅沿上。锅没倒,锅里的汤泼出来一大半,浇在地上,白汽"轰"地冒起来。
后生爬起来就跑。
马婶没追。她先把锅扶正,然后蹲下去,用手把地上那层还能用的面往盆里捧。她的手直接伸进那滩热水里,捞了几下就缩回来,甩了甩,又伸进去。
苏清拎着一瓢清水过去。
"别捧了。"
"不用你管。"
"我没管,我要扫地,你挡着道了。"
苏清把水泼在地上。热水遇冷水,那股浮灰被冲开一条道。她又把自家棚子底下那块干净的旧木板拖过来,垫在马婶摊前的水洼上。
"你踩着这个。"
"我不用。"
"你要是摔在这锅里,"苏清说,"我今天就得替你收拾骨头。"
马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很黄,眼白里全是血丝,看上去凶。看到第三息的时候,那股凶劲忽然塌下去一点,像有人在里面松了口气。
"你倒是会说话。"她咕哝了一句,站上了那块板。
那天中午马婶的汤饼摊提前收了。她把剩下的面汤倒进盆里,自己端回家。
傍晚歇市的时候,葱来了。
不是递过来的,是隔着街甩过来的。那把葱在空中划了个弧,落在苏清的案板上,"啪"的一声,根上的湿泥溅起来几点,落在她刚擦干净的面板上。
"接住没有?"马婶喊。
"我又不是接的。"苏清喊回去。
"手倒是挺笨。"
她把葱拎起来。
一把不多不少,十三根。根是白的,足有小半拃,捏上去硬实,捏不出水。叶尖是齐的,也就是说拔的时候没连拽,是一根一根起出来的。这种葱下锅不塌,味是甜的。
苏清掂了掂,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马婶。"
"干什么。"
"你这把多少钱?"
"不要钱。"
"我给钱。"
"你给得起吗你。"马婶把抹布甩在肩上,"明天算。"
"昨天你也说明天算。"
"前天也是明天算。"马婶说得理直气壮,"我这账是一天一天的,你慌什么。"
她转身就走。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根上有泥,你先泡着。泡完凉干水再切,心不辣。"
苏清捧着那把葱站了很久。
夜里收摊回院,她把两根葱洗净,切了半根给娘。
苏氏捏起来,咬了一小口,慢慢嚼。
"这批葱是向阳的那半垄。"
"你怎么知道。"
"背阴的叶发青,味冲,吃到后头有一点水气。这根不是。"她把剩的那半截放进嘴里,"还是挑过的。不老不嫩,是掐了尖的那一茬。"
第二天苏清起得比平常早。
天是青灰色的,墟口的雾还没散。她把灯点上,压在灶膛边上,然后出了院子,绕过两条巷,往南边那片薄地走。
二亩地,在骸墟边上。土是灰的,攥不成团,全靠人一担一担挑水浇。地头上有一口浅井,井辘轳缺了一块,摇起来吱呀响。
马婶在地里。
她蹲着,一只手扶着膝,一只手往土里抠。她抠得很慢,每拔一根都要先看一眼叶子,看中了才动手。拔出来后在鞋底上磕三下,泥落干净了,才放进身边的筐。
筐里的葱排得很齐。全是一样粗细,白根一样长,掐过尖。
苏清站在地头看了很久,看到自己的脚开始发凉。
后来她数了。马婶拔了三十根,用时差不多一炷香。其中有五根被扔在地垄边上,是细的、歪的。
她自己那把,是筐里挑出来的十三根。
"你要站到什么时候。"
马婶没回头。
苏清走过去,把那些被扔掉的细葱捡起来,拢在手里。
"这些不好?"
"这些我自己吃。"
"地是二亩。"
"二亩。"马婶说,"我一个人翻得动半亩。剩下的让它长草,长草也省得我挑水。"
她终于回头看了苏清一眼。
"你来干什么。"
"我以为你有很多葱。"
"我是有很多葱。"马婶说,"我一个月也卖不出去两捆。"
她说完这句,把手往腰后一撑,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响了一声,声音很脆,在清晨的空地里传出去很远。
"那你还天天给我。"
"我不给,烂在地里。"
苏清看着她。
"你男人走了几年了。"
"三年零两个月。"
"你一个人过?"
"一个人过。"
马婶弯腰提起筐,往地头走。走了两步,忽然说:
"他咽气那天,我去跟人讨半把葱。"
苏清愣住。
"讨了一整条街。"马婶的声音不高,像在跟地说话,"那时候也是冬天。我跟他们说,人要没啦,我想给他煮碗汤。"
她停了停。
"一个人都没给。"
雾从地头那边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泡淡了。她站在雾里,把筐换到另一只手上,肩膀塌下去一块。
"所以你给我葱。"
"我给的是葱。"马婶说,"你少给我编排。"
苏清跟上去,把那一小把细葱塞进她空着的那只手里。
"这个我付钱。"
"不要钱。"
"五文。"
"五个钱..."马婶把手缩回来,皱眉,"五个钱也不坏。"
那天早市,苏记的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小把细葱,用草绳捆着,挂在柱子上。
马婶看见了,隔着街喊:"你挂那儿干什么?"
"挂着我今天不缺葱。"
"缺的时候自己说话。"
"说了你也骂我。"
马婶哼了一声,把锅盖掀开,白汽腾起来,把她整个人包住。
那天她没再骂。
到了傍晚,第三把葱还是甩过来了,一样十三根,一样掐过尖,一样甩在案板上,啪的一声。
苏清把葱捡起来,湿泥还在手指上,凉的。
"马婶。"
"又怎么了。"
"明天我要是起得早,"苏清说,"我去帮你挑水。"
那边静了半晌。
"水不用你挑。"马婶说,"你自己一日两锅,够你受的。"
她转身要走。
苏清把木柱上那道刻痕又添了一笔。她添完抬头,看见马婶已经走回去七八步,忽然停下来。
"丫头。"
"嗯。"
"明天我要是没来,你把那幌子替我摘了。"马婶的声音提得很高,听着像骂人,"别让它挂在那儿丢人现眼。"
苏清张了张嘴。
"你要去哪儿?"
"我上坟。"马婶说,"给我男人。"
她抬脚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葱钱明天算。"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