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 3417 字
那个妇人在摊子外面站了半个时辰。
苏清第一次看见她,是在切葱。她抬头擦手,瞥见棚口边上有个影子,站得离摊子三步远。
第二次看见,是在给鸡腿改刀。那人还在,换了只脚站着。
第三次,苏清把刀放下,走过去。
"大姐,你找人?"
妇人吓了一跳。她肩膀一缩,往后退了小半步,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我不找人。"她说。
"那你站这儿半个时辰。"
"我看你做活。"
苏清看了看她。
三十上下,瘦,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黄。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扎着,扎得很紧,鬓角扯得发亮。身上是洗得发白的青布袄,袖口磨出了毛边,两只袖子都往下拽着,拽到手背。
"你想学?"苏清问。
妇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很久。
"我想学。"她说,"我不白学。我能帮你洗菜,剥葱,刷碗。我不要钱。"
苏清没马上答。她回头看了一眼棚子底下。
苏氏坐在马扎上,脸朝着这边。
"娘。"
"我听着呢。"苏氏说,"她的手在抖。"
"她是怕生。"
"不是怕生。"苏氏说,"是怕人。"
"行。"她回头对妇人说,"你进来。"
妇人没动。
"进来啊。"
"我……"
苏清走过去,把她袖子往上撸了半寸,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
妇人的手腕露出来一截。腕子很细,皮肤上有两道旧印,颜色比周围深,已经结了痂,痂边上还泛着黄。
苏清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她把手松开,转身往棚里走。
"先洗手。"
妇人在水盆里洗了三遍。她的手泡在水里的时候,苏清看见她指关节上有裂口,裂口里嵌着面粉的白。
"你叫什么?"
"我……"妇人顿了一下,"我姓陈。"
苏清没追问。
"看好了。"她说,"我先做一遍,你只用眼睛记。"
盆里是腌好的鸡腿。盐水、姜片、花椒、一点点酒,腌了一个时辰,捞出来的时候,鸡皮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黏。
苏清把鸡腿丢进第一只盆。盆里是干粉。
"第一步,埋。"
她把鸡腿按进粉里,压下去,压得很实,然后翻面,再压。粉在鸡皮上黏住,慢慢变湿,湿的地方泛出一点黄。
"第二步,过水。"
她把裹了粉的鸡腿拎起来,在清水盆里过一下。就一下,一进一出,不能超过两息。
"为什么过水?"
"过水才有鳞。"苏清说,"粉沾水,再沾粉,一层一层套起来,炸出来才起壳。不过水的粉是死的,炸出来是一层皮,一咬就掉。"
"第三步,回粉。"
鸡腿回到干粉盆。这一次苏清换了手势。她把粉往鸡腿上堆,堆成一座小丘,然后双手合拢,把鸡腿埋进去压。压完抖三下,抖掉浮粉,再压,再抖。
压到第五回,鸡腿上的粉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鳞片,一片压着一片,像鱼身上的鳞。
"你自己看。"苏清把鸡腿举起来,"要压出这个。"
妇人凑近看。她看得很慢,眼睛都不眨。
"现在,记一件事。"苏清说,"两只手,一只湿,一只干。"
"什么?"
"左手抓腌货,左手就是湿的,湿手不进粉盆。右手抓粉,右手就是干的,干手不碰水。"苏清说,"两只手各干各的,一辈子不许串。"
"串了会怎样。"
"串了你的指头就结块。"苏清说,"结到最后,你手指头上的粉比鸡上的还厚。十个指头跟十根面棍似的。"
妇人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要笑,笑到一半又收了。
"我第一次学的时候,"苏清说,"我师父让我把手插进粉里练。练了三天,练到手指头能自己在粉里走路。"
"后来呢。"
"后来我师父说,行了,你手废了,可以下锅了。"
妇人这次真笑了。笑得很短,一下就没了。
"你来。"
妇人把手伸进盆里。
她的手一进去就抖。粉被她按下去,压得太狠,鸡皮都按破了。拎出来的时候,粉掉了一半。
"轻点。"
"我轻了。"
"你那不叫轻,你那叫松。"苏清说,"压要压实,不是按死。你对你家面团怎么压的,你就对它怎么压。"
妇人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了一点。
过水的时候她慢了,鸡腿在水里泡了三息。
"快。"苏清说,"两息。多一息,粉就化没了。"
"我手慢。"
"手慢就练。"苏清说,"摊子上没有慢手。"
回粉,压,抖。妇人做到第三遍,额头上出了汗。她的袖子滑下去一点,她立刻腾出一只手把袖子拽回来,拽的时候手抖得更厉害。
"你别管袖子。"
"哦。"
苏清看着她做完了整整一只鸡腿。
鳞片起来了,虽然厚薄不匀,东一片西一片,但起来了。
"能炸。"苏清说。
"能炸了?"
"能炸。"
她教她看油温。
"你不用温度计,也不用看烟。"苏清说,"你抓一小撮粉,撒进油里。"
她捏了一撮粉,扬手撒下去。
粉落进油里,先沉了一下,然后浮起来,散开,油面上立刻开出一片细小的白花。
"看见没有。"
"看见了。"
"粉沉下去不动,是温低,炸出来油腻。粉一进去就发黄发黑,是温高,外面焦里面生。"苏清说,"像这样,先沉后浮,浮起来就散,散得均匀,正好。"
妇人盯着油面看。
"再看一次。"
"看不清。"
"那你听。"苏清说,"油温到了,锅边的声音会变。水汽走干净了,声音是沙沙的,很匀。有生水的时候是噼啪,会溅。"
妇人侧过头,听了很久。
"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沙沙的。"
苏清点头。
"下锅这一下也有讲究。"她说,"你不能扔。"
"那怎么放。"
"贴着锅边滑。"苏清用筷子夹起鸡腿,筷尖贴住锅沿,斜着往下送,鸡腿顺着锅壁滑进油里,"扔下去油会溅,溅到手上,起泡。滑下去不溅。"
鸡腿入油。
滋啦。
油面立刻翻起来,白沫涌了一圈,又退下去。鸡皮上的鳞片开始鼓,一粒一粒,像有人在油底下往皮里吹气。
"多久捞?"
"看泡。"苏清说,"大泡变小泡,小泡变没有,油面安静下来,就是熟了。你数着,一百二十息左右。"
"一百二十息。"
"你要是数不清就看颜色,浅黄是生,金黄正好,深黄过了。"苏清说,"过了也能卖,就是苦。"
妇人看着锅里的鸡腿,眼睛一动不动。
"我记不住。"她忽然说。
"记不住什么。"
"都记不住。"她的声音低下去,"我脑子笨。我男人说的。"
苏清拿漏勺在锅里搅了一下。
"你男人懂个屁。"
妇人猛地抬头。
苏清把炸好的鸡腿捞出来,搁在铁网上沥油。油顺着网眼往下滴,滴在下面的接油盘里,一滴一滴,滴得很响。
"你要是脑子笨,"苏清说,"你刚才那只鸡腿的鳞片压不出来。"
妇人看着自己手上那点残留的粉,没说话。
"明天还来吗。"苏清问。
"来。"
这时候,墟口那边传来一声喊。
不是喊名字,就是一声。声音不大,隔着两条街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妇人的身子立刻僵住。
她的手还插在粉盆里,手指头张着,粉从指缝里往下漏。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地面。
"你男人?"苏清问。
妇人没答。她把手从粉盆里拔出来,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得很急,擦出两道白印。
"我得走了。"
"鸡腿你拿着。"
"我不能拿。"
她转身就走。走到棚口,她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谢谢掌柜的。"
苏清追到棚外。
墟口那边只有一个背影。很宽,肩膀是塌的,走路的时候两只手甩得很开。那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喊。
妇人小跑着追上去,跟在那人后头,隔着四五步,一直跟到巷子拐弯。
苏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地拐进巷子。
马婶在对面看完了全程。她把一张饼摔在案上,摔得很响。
"你教她做什么。"
"她想学。"
"她学得会吗?"马婶说,"她男人是东头杀猪的赵三。"
苏清没说话。
"那是个畜生。"她说,"他喝多了打人,不喝多了也打人。管了也没用,人家是两口子。"
苏清把漏勺挂回锅沿。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教她。"
"正因为知道。"苏清说。
马婶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她弯腰从筐里抓了一把葱,甩过来。
葱落在案板上,散了一片。
"她明儿要是来,"马婶说,"你多给她抓一把。"
第二天,妇人来了。
她是巳时来的,比前一天晚了一个时辰。
苏清正在起油锅,抬头看见她,手里的漏勺停在半空。
那妇人的半边脸肿着。
从左眼下面一直肿到下巴,青紫色,鼓得发亮。左眼睁开一条缝,眼白里全是血丝。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结了痂,痂是暗红的。
她的头发散了一半,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胡乱别在耳后。
苏清放下漏勺。
"你坐下。"
妇人没坐。她站在棚口,跟第一天一样,站得离摊子三步远。
"我来晚了。"
"不晚。"
苏清舀了一碗温水,端过去。
妇人接碗的时候用的是右手。她的左手一直垂着,不动。
"手怎么了。"
"没事。"
"抬起来我看看。"
妇人没抬。她把碗放在案上,低着头,用右手把左袖往下拽了拽,一直拽到指尖。
苏清看见了袖口下面露出来的那一截。
手腕肿了,比昨天粗了一圈,紫的。
"怎么弄的。"苏清问。
"我自己摔的。"妇人说,"昨儿回去天黑,门口那道坎,我踩空了。"
苏清看着她。
"门口那道坎。"
"嗯。"
"你踩空了左边脸,还是右边脸?"
妇人没答。
过了很久,她抬起右手,用指背碰了碰嘴角那道痂。
"是摔的。"她说。
她说完这句,还笑了一下。
她笑的时候,嘴角那道口子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很慢,一粒一粒地往外冒。她拿袖子擦掉,袖子放下,正好盖住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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