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 3260 字
天亮的时候,苏清是被冻醒的。
灶膛里的余烬到半夜就凉透了。她蜷在炕尾,身上盖着那团破絮,破絮上有股说不清的味,霉里头带点腥。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听着外头的风从草席缝里钻进来,钻一下,响一下。
娘还在睡。脸朝着墙,呼吸很轻。
苏清躺着没动,先问了一句。
"系统。"
没人应。
"系统,"她又说,"给口吃的。"
脑子里静了一会儿,然后那把算盘响了。
"本系统不送功法,不送丹药,不送饭。"
"那你送什么。"
"记账。"
苏清坐起来。
"那你把规矩说清楚。"她说,"你昨天说的那个,什么达标,什么解锁,都还没说。"
算盘珠子又响了两下。
"每日营业额达标,解锁一道新菜谱。"
"什么菜谱。"
"本系统提供的菜谱,"那声音说,"不是这个世界的菜。"
苏清愣了一下。
"现代的?"
"你生前那个世界的。"
她没纠正那个"生前"。她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看了一会儿,指甲缝里还有泥。
"那今日达标是多少。"
"三枚灵晶。"
苏清差点从炕上跳起来。
"三枚灵晶是多少。"
"一枚灵晶兑一百文。"
"三百文。"她慢慢说,"你让我今天卖三百文。"
"是。"
"我家的馊饭一文钱一碗。"
"那是你家的事。"
苏清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是能一天卖三百碗馊饭,"她说,"我还用得着你?"
"本系统不解决经营问题。"
"你什么都解决不了你有什么用。"
"记账。"
苏清抓了抓头发。头发是打结的,一抓就抓到一撮,她疼得咧了咧嘴。
"那你先告诉我,"她说,"达标了给我什么菜。"
"解锁后告知。"
"我先看看货。"
"不赊不欠。"那声音说,"本系统是账房,不是货郎。"
苏清盯着灶台上那口漏锅看了半晌。
"你就是个账房先生。"她说。
"本系统是账房。"那声音说,语气一点没变,"账房不赊账,不垫资,不哄人。"
"账房还要抽头呢。"
"税一枚,灶损半枚。"它说,"这是本系统的规矩。"
苏清笑了。她是真的笑了,笑得胸口发闷。
"入三枚,"她说,"税一枚,灶损半枚,实收一枚半。对不对。"
"对。"
"你算得倒清楚。"
"本系统只干这个。"
外头有人挑着桶过去了,桶里的水晃出来,洒在土路上,啪嗒啪嗒。街市醒了。
苏清下了炕,蹲到灶台边。
"娘。"她说。
"嗯。"
"净业灵壤,现在什么价。"
炕上那团破絮动了动。
"你问这个干啥。"
"问问。"
娘沉默了一会儿。
"一两三枚灵晶。"她说,"去年还是一两两枚。前年是一两三枚里的碎的,一细分着卖,一枚能买一小撮。"
"娘要多少。"
"半斤。"
苏清在心里算。半斤八两,三枚一两,二十四枚。
二十四枚灵晶。按一天实收一枚半算,十六天。按一天实收三枚算,八天。
她没把这个数说出口。
"苏家的还开不开门了。"外头有人喊,"我等着呢。"
是昨天那个声音。老马家的。
苏清应了一声,掀开缸,把那半袋霉面又提出来。
她刮了一碗。刮得很仔细,刀背贴着面走,刮一层看一层,刮出来的粉是灰白的,凑近闻还有一点陈味,但没有霉。
她拿水调开,调得稀,能挂住筷子。
摊子在门口。
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两块砖上架一块木板,木板上摆着那口锅和两只碗。木板旁边立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那块木牌,苏记馊摊,红漆掉的只剩笔画缝里那点。她把竹竿扶正,木牌朝外。
她生火,煮水,下面糊。
水开的声音一出来,街对面立刻有了反应。
"苏家的,"马婶隔着街喊,"你今天熬的啥,一股子霉味。"
"面。"苏清说。
"面还发霉,你爹在的时候都没这么丢人。"
"我爹在的时候面不发霉。"
"那是他那会儿没死。"马婶说。
苏清没接。她搅锅里的面糊,搅得手腕发酸。
对面那口锅也在响。马婶的汤饼摊是这条街上最气派的,一口大铁锅,半人高的蒸笼摞着,案板上摆着一排碗,碗边还搁着一小筐葱。她下面的时候手很快,一把面撒进滚水,长筷子一搅,捞起来过凉水,再下汤。汤是浑白的,浮着一层油花。
苏清看了一眼那层油花,没说话。
一整个上午,她的摊子前头过了十几个人。
捡骨的背着一麻袋东西从街口过去,两个,都没停。扛尸的四个人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盖着草席,走得很快,也没停。有个瘸腿的老头在她摊子前站了一会儿,问价钱。
"一文一碗。"苏清说。
老头掏了半天,掏出半枚铜钱。
"半枚行不。"
"行。"
老头喝了,喝完把碗一放,走了。走了三步,回头说了一句,比昨天的好喝。
苏清看着那只空碗,看了很久。
到中午,她卖出去三碗。三碗,两文半。
其中一碗是那个老头,一碗是个跑腿的小孩赊的账,还有一碗是她自己端给娘的,娘说盐少半勺。
半下午,街口那边过来一群人。
苏清先听见的是笑声。笑得很响,七个人,走成一团,中间那个最矮最胖。
街上的摊子一个个静下去。
马婶那边把勺子往锅里一插,转身进屋了。隔壁卖水的把水桶往回搬了两步。卖骨汤的那个老头直接把炉子压小了。
苏清站着没动。她手里还拿着长筷子,筷子头上滴着面糊。
那群人停在她摊子前头。
中间那个胖子穿一件油亮的皮袄,袄子上全是油点子,一层压一层。他脖子上挂着个布袋,袋子鼓着。他脸圆,眼睛小,笑起来看不见眼珠。
"苏家的小的。"他说。
"是我。"苏清说。
"你爹死了几年了。"
"七年。"
"那你欠了七年的保护费。"胖子说,"我大哥心善,没跟你算。这个月的先给了。"
"多少。"
"五枚灵晶。"
苏清把筷子放下。
"我摊子上一共两文半。"她说。
胖子笑了。他身后那六个人也笑了,笑得很整齐。
"那就不是我的事了。"胖子说,"三天。三天以后我来,我要是看不见五枚,我就把你这摊子搬走,把你家缸搬走,把你娘搬走。"
苏清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娘是瞎子。"
"瞎子也能搬。"
街对面,马婶的声音响起来。
"屠三,"她喊,"你欺负个瞎子,你娘知道不。"
胖子转过头。
"老马家的,你再多说一句,下个月你的份涨到七枚。"
马婶不说话了。
胖子回过头,从布袋里摸出一块东西,往苏清的木板上一扔。
是一枚灵晶。很小,指甲盖大小,灰扑扑的,看着像块脏石头。
"这个给你看看样子。"他说,"别跟我说你没见过。"
他走了。七个人走成一团,笑声还在。
苏清站在那儿,直到那笑声拐过街口,才弯腰把那枚灵晶捡起来。
屋里,娘的声音从草帘后头出来。
"清儿。"
"嗯。"
"你站得跟根木头似的。"娘说,"他打你你就喊。"
"我喊了也没人来。"
"那你也要喊。"娘说,"喊是你喊了,来不来是他们的。你不喊,回头连你自己都以为你愿意。"
苏清没说话。
石头是凉的,比她想的沉。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里头有东西在极慢地动,像油在水里化。
"屠三是练过的。"马婶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她摊子边上,"锻体境(大墟篇·锻体)。这条街上数他横,打他十拳,他身子没事,你的手先废。"
苏清把灵晶攥在手心里。
"锻体境,"她说,"上面还有什么。"
"上面?"马婶哼了一声,"上面是命根境,那是大人物的事,我这辈子见不着。你问这个干啥,你想打他?"
"不想。"
"不想就对了。"
马婶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往苏清的案板上一拍。
一把葱。小葱,细,根上还带着泥,大概七八根,捆着一根草。
苏清看着那把葱。
"我不要。"马婶说,"我是扔不掉。家里的葱长得太快,我一个人吃不完,扔了招苍蝇。"
"哦。"苏清说。
"你别以为我给你。"马婶说。
"没以为。"
马婶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个屠三,"她说,"他三天以后真来。"
"我知道。"
"你家没五枚。"
"我知道。"
马婶走了。走出五步,她又喊了一句。
"葱别放久了,明天就蔫。"
苏清拿起一根葱,掐断,断面冒出一点汁,辛味冲上来,冲进鼻子,冲得眼睛发酸。
她把葱举到眼前看了很久,又放到鼻子底下闻。
辛,冲,后头还压着一点甜。生葱是这个味。熟葱是另一个味,熟了以后那点辛会化成香,化成香得有一样东西打底。
那东西她想了一下午也没想出来该上哪儿弄。
然后她把它放回案板上,摆好。
太阳往西边沉下去。街上的人多了又少了。她的锅里的面糊熬到最后成了一坨,她刮出来,放在碗里。
"系统。"
"在。"
"今日营业额多少。"
"两文半。"那声音说,"折灵晶零点零二五枚。"
"别折。"苏清说,"就报两文半。"
"本系统记账,用灵晶。"
"那就零点零二五。"
"是。"
苏清蹲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最后一点红。
"距离今日打烊还有六个时辰。"那声音说。
苏清没说话。
"现有营业额,零点零二五枚。"那声音说,"距达标尚差二点九七五枚。"
"你闭嘴。"苏清说。
"本系统不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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