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 6623 字
沈昭走下第八级石阶。
她走到那个盘腿坐着的人面前,站住。
“你叫什么。”她问。
“第七。”
“你不是第七。”
“我是。”它说,“我是第七身上,被他改过的那一部分。”
“那第七在哪儿。”
它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在鳞下面。”
沈昭蹲下去,跟它平视。
它盘腿坐着,一动不动,只有嘴在动。
“你杀了我,第一片鳞就掉下来。”它说,“掉下来之后,他就会再造一个我。造出来的我,和现在这个我,一模一样,什么都不记得。”
“然后我再杀。”
“对。”
“杀七次。”
“对。”
“第七次之后呢。”
它沉默了几息。
“第七次之后,就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
“我没有了。”它说,“七次的我,全部杀完,他就造不出第八个了。因为造我的材料,是第七的那一点。那一点,杀一次少一分。杀七次,就空了。”
沈昭问:“那你为什么不跑。”
它笑了。
它笑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嘴角的皮在动。
“我跑不掉。”它说,“我的脚,长在石阶上。”
沈昭低头看。
它的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和石头是一体的。
不是被石头压住,是长在一起了。石头的纹路,一直延伸到它的裤腿里,和它的肉连着。
它盘腿坐着,不是因为它想坐。
是因为它站不起来。
沈昭伸出手,把手掌,按在它的胸口那一片鳞上。
鳞是凉的。
凉得和门、和井沿、和城门洞底下那块青砖,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把注意力送进鳞里。
送进去的一瞬,她“看”见了。
鳞底下,有一个人。
那个人蜷着,很小,很暗,像一颗快要灭掉的火星。
那是第七。
第七身上,缠着一道链。
链很细,细得像一根线,缠在他的胸口,缠了七圈。
七圈缠完之后,链的头,往石阶下方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沈昭睁开眼。
“我杀你一次,他身上的链,会松一圈吗。”
“会。”
“松七圈之后呢。”
“他就出来了。”
“出来之后呢。”
“出来之后,他就死了。”它说,“他被缠在这儿,缠了很久。链是他自己缠的,缠的时候,他用的是自己的时。链松了,他的时也就还给他了。可他的时,已经不够了。”
“不够什么。”
“不够活。”
沈昭的手,还按在那片鳞上。
她没有动。
石阶下,那声呼吸,又响了。
一下。
隔很久。
又一下。
沈昭问:“你害怕吗。”
它说:“怕。”
“怕什么。”
“怕疼。”
沈昭说:“我不杀你。”
它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是它第一次,眼睛里有东西。
“那你怎么办。”
“我先试试,不杀你,能不能取鳞。”
她把注意力收进底雾,把那一根契约的线,伸了出去。
她要契约这一片鳞。
线伸出去,碰到了鳞。
线往里钻。
钻到第一层,鳞硬了。
钻到第二层,鳞开始发烫。
钻到第三层,线断了。
沈昭咳出一口血。
血喷在那片鳞上。
鳞把血吸了。
吸完之后,鳞更亮了。
沈昭再试。
第二次,线断在第三层。
第三次,线断在第三层。
第四次,她把心口里所有的东西,全压上去。
线钻到第四层。
第四层下面,是那个蜷着的第七。
线碰到第七的一瞬,整条石阶,震了一下。
震完之后,石阶上,浮出了字。
字是白的,浮在半空,浮得很清楚。
【检测到非授权契约。】
【目标:链中单位。】
【判定:不可读。】
【判定:不可回收。】
【处置:时蚀。】
字浮完,石阶上的鳞,全部亮了。
亮起来的一瞬,沈昭感到自己的脑子里,被什么抽走了一块。
她“看”见自己脑子里,有一片地方,暗了下去。
那一片地方里,原本装着一个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刚才还能想起来的某一样东西,现在没了。
沈昭跪在地上。
她扶着石阶,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问那个盘腿坐着的人:
“我刚才,忘了什么。”
它说:“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但我不能说。”它说,“时蚀的规则是:蚀掉的东西,不能由别人告诉你。别人一告诉你,它就会再蚀一层。”
“那我怎么办。”
它抬起手,指了指石阶的壁。
“刻。”
沈昭转头看石阶壁。
石阶壁上,刻满了字。
字很小,很密,密得像蚊子的腿。
她凑过去看。
最上面的一行字,刻得最深。
刻的是:
【我叫沈昭。】
【我今年十五岁。】
【我是契约者。】
【我要撕天。】
【撕天之法:契约十条圣龙。】
【第一条:时序。】
【我死了一千多次。】
【我剩两年一百六十八天。】
字下面,有一只手印。
手印很小,是她自己的手,按在石壁上,用血按的。
沈昭看着那只手印,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伸出去,按在那个手印上。
她的手,比那个手印,大了半分。
沈昭把手收回来,往下看。
石壁上,密密麻麻,刻了很多很多字。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第三十七号坑道,往里四里,有一道门。】
【门上是时序。】
【门后是时之阶,共九层。】
【我在第八层,杀守取鳞。】
【守是第七。】
【杀一次,掉一片。】
【杀七次,第七死。】
【不能告诉她她忘了什么。】
【她自己刻。】
【她刻一次,忘一层。】
【她刻到最后,会忘了自己是谁。】
【那也没办法。】
最后这一行,刻得很潦草,笔画都糊在一起了。
沈昭看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是自己刻的。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刻的。
她只知道,字是她的。
因为那一个“她”字,最后一笔,往左上挑了一下。
她写字,最后一笔,总是往左上挑。
沈昭从怀里摸出锈刀。
刀已经卷刃了,卷得像一片波浪。
她用刀尖,在石壁的最下面,找了一块空的地方,开始刻。
她刻的是:
【第十九章。】
不对。
她停住了。
她刻了一个“第”字,一个“十”字,然后停住了。
因为她忘了接下来该刻什么。
她想刻的是“我今天要杀守一次”。
她想不起来为什么要杀守。
她盯着石壁上那一行【我在第八层,杀守取鳞】,盯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来了。
她在下面刻:
【今天杀第一次。】
刻完,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向那个盘腿坐着的人。
“我要杀你了。”
“我知道。”
“你疼吗。”
“疼。”
“那你喊吗。”
“不喊。”
沈昭举起锈刀。
刀很钝,砍不动石头,砍不动鳞。
她没有砍。
她用的是另一件事。
她把手掌,按在那片鳞上,把九个灰点,全部点亮。
灰点亮起来的一瞬,她把线,从底雾里伸出去。
这一次,她不契约。
她要的是:把那一片鳞,从它的胸口,拔下来。
拔的方式,和契约是一样的。
只不过契约是“系”,拔是“拉”。
她把线,系在鳞上,缠三圈,然后拉。
第一下,鳞没动。
第二下,鳞动了一分。
第三下,鳞动了三分。
第四下,她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鳞“啪”的一声,从它的胸口,掉了下来。
掉在石阶上,弹了两下,停住。
鳞的边缘,有七道波浪。
第一片守鳞。
沈昭跪在地上,把鳞捡起来,攥在手心。
她抬起头,看那个盘腿坐着的人。
它的胸口,空了一个洞。
洞里没有血,没有肉。
洞里是黑的。
黑里,那一点火星,暗了一点。
它看着她,说:
“下一个我,不记得你了。”
“我知道。”
“下一个我,会直接动手。”
“我知道。”
“那你回来的时候,别站在我面前。”
“好。”
它闭上眼。
它的身体,开始化。
从脚开始化,化成灰,灰往上飘,飘进石阶壁上的鳞纹里。
化了大约二十息,化完了。
石阶上,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盘腿的形状,印在石头上。
沈昭跪在地上,等。
等了大约一百息。
石阶上那个盘腿的形状里,长出了新的东西。
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身子,然后是头。
新长出来的那个,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
它睁开眼。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它看着沈昭,抬起了手。
它的手,不是手。
是一只爪。
爪上有鳞。
沈昭往后退。
她退到第九级石阶上。
她没有还手。
她站在那里,等那只爪,落到她的胸口。
爪落下来了。
穿透了。
沈昭感到自己的心口,凉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重置。】
第二次醒来,她站在第七级石阶上。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看石壁。
石壁上,密密麻麻的字。
她找到了最上面那一行。
【我叫沈昭。】
她念了一遍。
念完,她往下看。
【我今年十五岁。】
【我是契约者。】
【我要撕天。】
她的目光,停在“契约者”那三个字上。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不认得这三个字。
不是不认得字形,是不认得意思。
契。约。者。
三个字,她一个一个都认得。
放在一起,她不知道是什么。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四个灰点,排成一圈。
她数了数。
一,二,三,四。
四个。
她抬起手,看手背。
手背上那一道白纹,又长了一寸。
沈昭转过身,看向石阶下方。
黑。
黑里,有呼吸。
她走下第八级。
那个盘腿坐着的人,已经在了。
它看着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你来了。”
沈昭站在它面前,站了很久。
她应该说什么。
她想不起来。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四个灰点。
她抬起手,把手心,亮给它看。
它看着那四个灰点,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了两个字。
“契约。”
沈昭的脑子,“嗡”的一下。
她想起来了。
契约者。
她转过身,跑到石壁前,用锈刀,在最下面,刻了两个字。
刻的是:
【记得。】
刻完,她转回身,走下第八级。
“我要杀你了。”
“我知道。”
“你疼吗。”
“疼。”
“那你喊吗。”
“不喊。”
第二次,她杀了它。
第二片守鳞。
第三次醒来,她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黑石矿。
她站在第七级石阶上,看着石壁上的字。
【我叫沈昭。】
【我今年十五岁。】
【我是契约者。】
【我要撕天。】
【撕天之法:契约十条圣龙。】
她看完了,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
她往下看。
【门后是时之阶,共九层。】
【我在第八层,杀守取鳞。】
【守是第七。】
她看到了“守是第七”。
她抬起头,看向第八级。
那个盘腿坐着的人,在那里。
她不认得它。
她走下去,站在它面前。
它看着她,说:
“你来了。”
沈昭说:“你是谁。”
它说:“我是守。”
“守是什么。”
它沉默了几息。
“守是一个,你要杀七次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杀了七次,你就能拿到七片鳞。”
“鳞做什么用。”
“契约。”
沈昭的脑子,又“嗡”的一下。
她跑回石壁,用锈刀刻字。
这一次她刻得多。
她刻的是:
【鳞七片。契龙。契龙撕天。】
【杀守七次。守是第七。】
【我忘了就来这儿看。】
刻完,她走回来,杀了它。
第三次。
第三片守鳞。
第四次醒来,她忘了“撕天”这两个字的意思。
她跑到石壁前,找到了那一行。
【我要撕天。】
她盯着“撕天”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记得这两个字的声音。
她记得她念过这两个字,念的时候,心里有一团很热的东西。
她不记得那团东西是什么。
她伸出手指,摸那两个字。
摸着摸着,她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她只是觉得,那两个字很重要。
重要到,如果她忘了,她就白活了。
沈昭跪在石壁前,哭了很久。
哭完,她站起来,用锈刀,在“撕天”那两个字的下面,画了一个圈。
画完,她走下第八级,杀了它。
第四次。
第四片守鳞。
第五次醒来,她忘了自己叫什么。
她站在第七级石阶上,看着石壁。
石壁最上面那一行,刻着:
【我叫沈昭。】
她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她念了一遍。
“我叫沈昭。”
念完,她觉得不对。
不对在哪儿,她不知道。
她往下看。
【我今年十五岁。】
【我是契约者。】
【我要撕天。】
她一行一行念下去。
念到最后一行:
【那也没办法。】
念完,她抬起手,摸自己的脸。
脸是湿的。
她又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她只知道,她刚才念的这些字,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刻的。
一个快要没有了自己的人,一遍一遍地,把自己刻在石头上。
沈昭跪在石壁前,用锈刀,在最上面那一行字的前面,又刻了一行。
刻的是:
【一定记住。】
刻完,她站起来,走下第八级。
第五次。
第五片守鳞。
第六次醒来,她发现石壁上的字,被人改了。
她站在第七级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我在第八层,杀守取鳞】这一行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一行的后面,多了一句。
那一句的笔迹,和她的不一样。
她的字,最后一笔往左上挑。
这一句的字,最后一笔,往右下压。
那一句刻的是:
【别杀了。】
沈昭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转过身,看向第八级。
那个盘腿坐着的人,还在。
它看着她。
它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东西。
不是什么都没有了。
是一种很旧的、很累的、像是走了很多路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它开口了。
“别杀了。”它说。
沈昭说:“为什么。”
“第七已经不够了。”
“什么不够了。”
“他只剩两分了。”它说,“你杀第五次的时候,他剩三分。你杀第六次,他剩两分。你再杀一次,他剩一分。再杀一次,他就没了。”
沈昭问:“没了会怎么样。”
“没了,你就没有第七片鳞了。”
“为什么。”
“因为第七片鳞,在他身上。”它说,“前六片,是我身上的。第六片取完,我就造不出来了。第七片,要他自己给。”
“他自己给,是什么意思。”
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了。
“意思是,最后一次,不是你杀我。”
“那是什么。”
“是他自己,把自己,给你。”
沈昭站在第七级石阶上,一动不动。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六个灰点,排成一圈。
六个。
还差一个。
她抬起头,看石壁上那四个字。
【别杀了。】
字不是她刻的。
是它刻的。
它是在她上一次死之后,回溯之前的那一段时间里,爬过去刻的。
它的脚,长在石阶上,站不起来。
它爬过去的。
沈昭走下第八级,蹲在它面前。
“你疼吗。”她问。
“疼。”
“那你喊吗。”
这一次,它回答得不一样。
它说:
“喊。”
沈昭伸出手,把手掌,按在它胸口那一片鳞上。
她闭上眼。
她没有拔。
她把手放在那里,放了很久。
石阶下,那声呼吸,还在响。
一下。
隔很久。
又一下。
沈昭睁开眼,收回手。
她站起来,转身,往石阶上方走。
她走到第七级,停住,回头。
“我不杀你了。”
它抬起头。
“那你怎么办。”
“我下去。”沈昭说,“我去第九层。”
它的脸色,变了。
“第九层不行。”
“为什么。”
“第九层,不是试炼。”它说,“第九层,是他躺的地方。”
“我知道。”
“你下去,你会看见他。”它说,“你看见他,你就要做选择。”
“什么选择。”
它没有回答。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胸口的鳞,还在。
沈昭转过身,往下走。
走下第九级,第十级,第十一级。
石阶越往下越窄。
走到第二十级的时候,石阶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走到第三十级的时候,她闻到了那股味道。
很旧的、像几十年没开过的箱子里的味道。
那是灰的味道。
走到第四十级的时候,她看见了光。
灰色的光。
光从下面涌上来,涌得整段石阶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
沈昭走下去。
走到最后一级,她踩到了平地。
她站在一处很大很大的空间里。
空间看不见顶,也看不见边。
空间的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有磨盘大,井沿是石头的,石头的边缘刻着七道波浪。
井里往外冒着风。
风是凉的,干净的,带着那股很旧的、像几十年没开过的箱子里的味道。
沈昭走到井边,往下看。
井里是黑的,看不见底。
她闭上眼,把注意力送进底雾,往井里探。
探进去十丈。
探进去一百丈。
探到三百丈的时候,她看见了。
那是一条龙。
它蜷着,盘成一团。
它的身体很长,长到她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它的鳞是透明的,透明得像水,水底下有光在流。
它的眼睛闭着。
它的身上,缠着九道环。
九道环,全部是暗的。
第一道亮了。第二道亮了。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第九。
九道环,全亮着。
九道环之外,缠着七道链。
七道链,第一道紧,第二道紧,第三道紧,第四道紧,第五道紧,第六道紧。
第七道,是软的。
软得像一根泡久了的绳子,纤维都散了,散得不成形,只是勉强还连着。
沈昭的注意力,顺着第七道链,往下摸。
摸到中段,她摸到了那个结。
结里,那一点火星,还在。
火星很小。
小得像一粒就要灭掉的炭。
沈昭睁开眼。
她站在井边,抬起手,把六个灰点,全部点亮。
然后她对着井里,说了一句话。
“第七。”
井里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那一点火星,动了一下。
动得很轻,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眨了一下眼。
然后,从井底,传上来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老,很累,很沙哑。
沙哑得像一个已经喊了很久、喊到没有力气、却还在喊的人。
那个声音说的是:
“沈昭。”
“在。”
“你还有两年六十三天。”
“我知道。”
“七片鳞,你有六片。”
“我知道。”
“第七片,在我这儿。”
“我知道。”
井底的声音,停了很久。
然后它说:
“你上来吧。”
“什么。”
“你上来,回城里去。”那个声音说,“七片鳞,差一片,契不了。你回去,找个地方,把你剩下的两年过完。”
沈昭站在井边,一动不动。
“你让我走。”
“是。”
“为什么。”
井底沉默了很久。
久到井里的风,吹了三十下。
然后那个声音说了。
它说的那一句,沈昭没有想到。
它说的是:
“因为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契了我之后,变成我。”那个声音说,“我怕你被缠在这儿,缠上几万年,走不动,死不了,活不了。”
“我怕你每天蹲在这口井底下,听着自己的呼吸,一听就是一万年。”
“我怕你到时候,也跟我现在一样。”
“看见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走下来,站在井边。”
“然后你说一句:”
“你上来吧。”
沈昭站在井边,站着,站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六个灰点,排成一圈。
缺一个。
缺的那一处,空着,空得很刺眼。
她抬起头。
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落了一层雪。
她的眉毛也白了。
她的手背上,那一道白纹,已经从手腕,长到了手肘。
她今年十五岁。
她还有两年六十三天。
沈昭把锈刀,从腰间拔出来。
刀已经卷刃了,卷得像一片波浪。
她把刀尖,抵在自己的心口。
然后她对井里说:
“我不上去。”
“你要干什么。”
沈昭说:“我自己给。”
井里的风,停了。
【重置。】
倒数第二个字出现的那一瞬,沈昭把刀,往前送了半寸。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