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 4702 字
沈昭没有回柴房。
她在巷口的阴影里站了大约十息,看着那两个人说完话,看着家丁转身回院里,看着那个别麻绳的人走到巷子另一头的墙根下蹲下,从怀里摸出旱烟袋,点火。
火光一亮一灭。
沈昭顺着墙根退了三步,转身,走进另一条巷子。
她没有跑远,只在沈家外围绕了小半圈,绕到前门外的那条街上。街上有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她在摊子对面的石墩后蹲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碎瓦片。
她在柴房里的时候,从墙根抠下来的。瓦片的一头是尖的。
她把瓦片攥在右手,左手撑地,蹲在石墩后面,等。
天亮的过程很慢。先是东边的墙头泛出一点灰白,然后是屋脊,然后是街面。早点摊的老板掀开第一笼,白气扑上去,扑得老板眯了眼。
街那头传来脚步声。
家丁走在前面,那别麻绳的人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从沈家侧门出来,往柴房的方向去。
沈昭等他们走过去,等他们的背影拐进夹道,才站起来。
她跟上去,跟得不快不慢,隔着大约十丈。
夹道很窄,只容两人并行。
家丁推开柴房的门。
门开的那一瞬间,柴房里“哗啦”一声。
那是柴堆塌了。
昨天夜里沈昭把柴堆的底层抽掉了三根,又把矮凳垫在柴堆靠墙的那一侧,让柴堆的重心往门口偏。她还在柴堆顶上放了一块松木,松木的一头搭在门框上。
门一推,松木滑下来,整堆柴往门口倒。
家丁整个人被埋了进去。
那别麻绳的人反应快,往后跳了一步,没被埋住,但他被这一下惊住,站在门口愣了两息。
两息之后,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沈昭就在他身后三步。
她没有用刀。
她用的是那块碎瓦片,瓦片的尖头,从背后捅进那人的后腰。
人身体最软的地方在后腰,这是她在矿坑里跟人打架学来的。矿坑里打架没有规矩,谁先倒下谁死,她学得比谁都快。
瓦片捅进去,那人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栽。
沈昭抽出瓦片,捅第二下,捅在同一个地方。
第三下。
那人倒下了。倒下的时候,手还攥着那把短刀,刀从手里滑出去,滑出半尺。
沈昭蹲下去,捡起那把刀。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闻到了血的味道。血味很浓,浓得压过了早点摊的蒸汽味。她前世在矿坑里见过很多人死,但亲手杀人,这是第一次。
她把刀在死人身上擦了擦,擦干净,插进自己腰间。
然后她看向柴堆。
柴堆底下,家丁的一条腿露在外面,还在动。
沈昭走过去,蹲下,用手把压在他身上的柴一根一根挪开。她的手依旧在抖,挪到第七根的时候,家丁的头露了出来。
家丁满脸是血,睁开眼,看见是她,眼睛一下子瞪得极大。
“三……三小姐……”
沈昭说:“二小姐让你杀我。”
家丁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沈昭把最后一根柴挪开。
“你回去告诉沈玉琉。”她说,“我还活着。”
她说完,站起来,往夹道外走。
她没有杀他。
这不是心软。这是算计。杀一个家丁,沈家会报官;留一个活的,沈家会先想着怎么把这件事压下去。压得住压不住她不管,她只要一天的时间。
走出夹道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家丁连滚带爬的动静,还有他喊人的声音。
喊得很快。
沈昭快步穿过两条巷子,拐上大街。
大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今天是九月初十,全民转职大典的第二天,也是职业分配日。凡昨天测出资质的,今天都要到城南的转职所领职业印。
街上到处都是人,往同一个方向涌。
沈昭混进人流里。
她把腰间的刀往里塞了塞,用衣襟盖住,低着头,跟着人流往南走。
走到半路,她听见前面有人在吵架。
吵得很凶。
“凭什么!我家承儿测的是中上,凭什么法师的名额给了城西王家!”
“王家出了三百斤粮。”
“我家出五百。”
“五百斤粮也想买法师名额?你做梦!”
沈昭跟着人流往前挪,挪到一个十字路口,看见了吵架的地方。
城南转职所门前,已经挤了上千人。
转职所是一座三进的旧院子,门口立着两块石碑,左碑刻着职业名录,右碑刻着今日名额。沈昭站在人群外圈,踮起脚,透过人缝看那两块碑。
左碑上密密麻麻刻着几十个职业名。
排在前面的三个,被刻得比其他名字深,字口里还填了金。
法师。剑士。牧师。
往下是弓手、盾卫、盗贼、术士、炼金师、傀儡师……一路排下去,排到最后几个,字口很浅,像是刻碑的人刻到最后已经不耐烦了。
沈昭一路往下看,看到倒数第七个。
倒数第七个的字,几乎要看不见了。
采集者。
再往下还有六个名字,字更浅。其中有一个,浅到只剩一道划痕。
她看不清那是什么字。
右碑上刻的是名额。
法师:十二。剑士:二十。牧师:八。弓手:十五。盾卫:十一。盗贼:九。……采集者:不限。
沈昭看着那个“不限”,看了很久。
不限,意思是要多少有多少。
因为矿坑里永远缺人。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转职所的大门开了。
门口出来一名执事,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卷名录。他展开,念了第一个名字。
“城东柳承,剑士。”
人群里爆出一声欢呼。柳承从人堆里挤出来,挤上台,跪下,双手接过一样东西。
是一枚印。
巴掌大,铜质,印背上铸着职业的纹章。执事把印按在柳承的额头上,按了一息。
柳承整个人抖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向人群。
他的头顶,浮出了东西。
是数字。
【姓名:柳承。职业:剑士。等级:一。气血:一百二十。法力:三十。战力:九。】
人群炸了。
欢呼声,喝彩声,哭声,全混在一起。有人在喊柳承的名字,有人在哭,有人在掐自己身边的人,掐得对方嗷嗷叫。
沈昭站在人群外圈,冷冷地看着。
她看见那些数字,那些光鲜的、所有人都在为之疯狂的数字,在柳承头顶浮出来的一瞬间,从柳承身上,抽出了一缕极细的东西。
那缕东西顺着数字往上飘,飘进天幕,飘进那团白光里。
那是寿。
柳承获得职业印的一瞬间,天就开始收了。
沈昭闭了一下眼。
前世她被押去矿坑的路上,也见过这样的场景。那时候她只觉得羡慕,羡慕那些头顶有数字的人。她那时候想,如果她头顶也有数字,她就不会被送去矿坑了。
现在她知道,那些数字不是恩赐,是账单。
账单的抬头写着“贷”,底下写着“偿”。
第二个名字念出来了。
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都有一个人冲上台,跪下,受印,然后头顶浮出数字,然后有一缕寿被抽走。
抽得无声无息。
抽到第十七个的时候,法师的名额用完了。
人群里爆出一声怒吼。
“不是说十二个吗!怎么第十七个还是法师!”
台阶上的执事面无表情,说:“王家加送两百斤粮,公会上报,加额五个。”
人群静了半息,然后炸了。
有人往台上冲,被执事身边的护院打下来。有人在底下骂,骂得很脏。有人在哭,哭自己家里凑不出粮。
沈昭站在外圈,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她看明白了:名额本身就是标。
名额不是稀缺资源。名额是天放出来的饵。抢的人越多,争得越凶,人心里的贪、恨、惧就越重,这些情绪和那些被抽走的寿一起,汇进天幕里。
天要的不是粮。
天要的是人争。
她正想着,忽然感到掌心的黑痕跳了一下。
跳得很轻,像提醒。
沈昭顺着那一点牵引,低头看地。
转职所门前铺的是青石板。在青石板底下,她“听”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节点。
和测魔柱底下的那层灰光不一样,这个节点不是被压着的,它是活的。它在缓慢地转动,转动的时候,把什么东西从地底往上抽,抽上来,送进转职所,送进那一枚一枚的职业印里。
那就是职业的“力”。
职业之力不是天造的,是从地底抽出来的。
从这方大地的本源里抽出来的。
沈昭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前世一直以为职业之力是天赐的。所有人都以为职业之力是天赐的。现在她知道了:天先把这片大地的本源抽出来,再包装成“职业”,贷给人类,然后要人类用寿来偿。
一进一出,天什么都没出,还赚了两道。
她站在原地,掌心开始发烫。
不是墟石黑痕在动,是她自己在动。她的注意力收得太紧,紧到那道黑痕被引得往地上探。
黑痕往地底下探了半寸。
探到节点边缘的那一瞬,沈昭看见了一个数字。
不是职业等级的数字,是另一个数字。
【本源余量:百分之七点三。】
百分之七点三。
沈昭的手指凉了。
她不知道这个数字的单位是什么,也不知道七点三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这片大地原本的东西,只剩百分之七点三了。
剩下百分之九十二点七,已经被抽走,或者正在被抽。
她收回手。
收回的那一瞬,天幕上的白光,动了。
不是停住,是急转。转了两圈,然后那个指甲盖大小的黑点,从白光里掉出来,掉到半空,掉到转职所上空,停在那里,不动了。
沈昭抬头。
黑点在往下看。
看的方向,是她。
她立刻低下头,往后退,退进人群里,退了七八步,再退进一条巷子。
巷子里没有人。
她靠在墙上,喘气,掌心全是汗。
过了一会儿,她摊开手掌。
掌心里那一道墟石黑痕,又淡了一分。淡得像一根快要用完的墨条。
她咳嗽起来,咳了七八声,咳出一口血痰。
血痰落地的那一瞬,她看见血痰里有一根极细的白丝。
不是头发。
是从她身体里咳出来的什么东西。
沈昭盯着那根白丝看了三息,然后一脚把血痰踩进土里。
她站直身,把腰间的刀往上提了提,往城南的另一头走。
城南废弃转职所,在城根底下,靠着一段塌了一半的城墙。
她前世没去过那里,但她知道大致方位。
走了小半个时辰,她到了。
废弃转职所是一座很小的院子,院墙塌了两面,门板只剩半扇,斜挂在门框上。院里的野草长到齐腰高,草丛里立着一根倒了的石柱,石柱上刻满了字,字被风化得看不清了。
院子中央,有一间瓦房。
瓦房的门是关着的。
沈昭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她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草根上,不踩土。绕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件事。
这座院子,和城里任何一座转职所都不一样。
城里那些转职所,地底下都有节点。
这座院子的地底下,什么都没有。
空的。
不是被抽空的那种空。是干净的空,像是有人把这里彻底扫过一遍,扫得连一点渣都没剩。
沈昭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间瓦房,站了很久。
她没有推门。
她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她听见身后有动静。
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透出来的,不是光,是灰。
很淡的灰,和测魔柱底下的那一层灰光,是同一种颜色。
沈昭停住脚步,回头。
门缝里的灰,只亮了一息,然后就灭了。
瓦房的门依旧关着。
沈昭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她忽然明白那个青年说的“一样东西”是什么意思了。
城南废弃转职所里,没有节点。
没有节点,就意味着这里不贷任何力。
不贷力,就意味着这里的东西,不属于天。
她转身,往城里走。
走出半条街,她的脚步慢下来,慢慢停住。
街对面的墙根下,靠着一个人。
白手套。银灰制服。领口一枚睁开的眼睛。
是那个青年。
他站在墙根下,像已经站了很久,鞋面上落了一层灰。
他看着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你还是来了。”
沈昭说:“我没进去。”
“我知道。”
青年从墙根下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三日之后,你进去。”他说,“进去之后,你会看见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支笔,一张纸。”
“纸上写什么。”
“写你自己。”
青年看着她,眼睛里的浅色在日光下几乎透明。
“写一个职业的名字。写什么,你就是什么。天会读那个名字。读得懂,你就有职业;读不懂,天会判定你为无职者,当日押送黑石矿。”
沈昭问:“读不懂的概率有多大。”
青年沉默了几息。
“今日之前,这个院子里死过二十七个人。”
“都是写错了的?”
“不。”青年说,“都是写对了,天读不懂的。”
沈昭抬起头,看着他。
青年的声音很平。
“天读不懂的名字,会被天当成‘未授权职业’。未授权职业者的下场,比无职者更惨。无职者去矿坑,还能活几年。未授权职业者,当夜就会被回收。”
他说完,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
“还有一件事。”
沈昭等着。
青年没有回头。
“你昨天夜里从测魔柱底下引出来的东西,天已经记下了。它现在不知道你叫什么,但它知道你在哪儿。”
“所以?”
“所以三日之内,它会找到你三次。”青年说,“第一次在今夜,第二次在明日,第三次在你进门之前。”
“我怎么躲。”
“躲不掉。”
青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起伏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出。
“你只能熬。熬过三次,天就会以为你只是个碰巧碰到残响的废物。废物不值得回收。”
他说完,走了。
沈昭站在街上,站了很久。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的边缘,比昨天淡了一点。
淡得不多,但确实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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