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 4315 字
第三夜,天来了。
沈昭在砖窑里睡着,睡到半夜忽然醒了。她醒来的原因不是声音,是气味。
窑里有土腥味,干草味,还有她自己的汗味。现在多了一股味道。
香。
一股很淡的香,像庙里点的那种香,又不太像。庙里的香是暖的,这股香是凉的。
沈昭睁开眼。
窑口那半边塌掉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灰袍,看不清脸,脸的位置是一片模糊的白。他站在窑口,没有进来,只站着。
沈昭没有动。
灰袍人开口了。声音是从那片模糊的白里传出来的,很平,平得像一块板。
“沈昭。”
“在。”
“你的标位空置。”
“是。”
“空置者不得入榜。”
“我知道。”
灰袍人沉默了几息。
“天给你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补标。”
他抬起手,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枚印。和职业印一样的形制,铜质,巴掌大,只是印背上没有纹章,是一片光板。
“此印无名。你持此印,可自选任一职业之力,天为你开贷。法师,剑士,牧师,皆可。选一样,即刻有等级,即刻有力,即刻入榜。”
沈昭看着那枚印。
她没有伸手。
“代价是什么。”
“无代价。”
“不可能。”
灰袍人似乎顿了一下。那片模糊的白里,有一点极轻微的变化。
“你为何如此说。”
沈昭说:“天不做无代价的事。天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收。你给我开贷,我就要偿。偿的是寿。我今年十五岁,若我今日受印,三十岁之前必死。你让我选,只是让我自己挑一种死法。”
窑里静了很久。
久到沈昭以为他已经走了。
然后灰袍人又开口了。
“你死于何处。”
沈昭答:“黑石矿,第三十七号坑道。塌方。”
“你死于何时。”
“大历五十六年,四月初七。”
“你死时几岁。”
“三十四。”
灰袍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
“大历五十六年,此界尚存。”
沈昭没有接话。
灰袍人把那枚光板印收进袖中。
“你既不受印,明日写完名字,即刻启动回收。”他说,“不是当夜,是当场。”
“我知道。”
“你仍要去。”
“要去。”
灰袍人转身,走进夜色里。走了几步,他停住。
“沈昭。”
“在。”
“天读不懂的名字,天不会放过。它读不懂,就会一直读。”
“读到什么时候。”
“读到你死。”
他说完这句,走了。
沈昭在窑里坐到天亮。
天亮之后,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把干草铺回原样,把窑口的塌土又拨松了一些,让人看不出这里睡过人。
第二件,她走到城西的井边,洗了脸,洗了手,把手上的血痂泡软,一点点抠掉。
第三件,她从怀里摸出那两撮白发,把它们塞进砖窑墙缝里,用泥封上。
做完这三件事,她往城南走。
走到半路,被人堵了。
堵她的地方是一条窄巷,两头各站三个人,中间是沈玉琉。
沈玉琉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浅青色,袖口绣着赤纹。她昨天领了职业印,火法,一级,头顶浮着数字。她站在巷子中间,头顶那串数字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姓名:沈玉琉。职业:火法。等级:一。气血:九十。法力:一百五十。战力:十一。】
沈昭看了一眼那串数字。
数字底下的沈玉琉,比昨天瘦了一点。
只瘦了一点,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沈昭看得出来,因为她昨天在广场上见过没领印之前的沈玉琉。
一夜之间,一百五十点法力,换走了那么一点点。
“沈昭。”沈玉琉说,“家里说了,你若自己回去,绑了送去矿上,还能留一条命。”
沈昭说:“不留也行。”
沈玉琉的脸沉下来。
“你杀了人。”
“我没杀。”
“周伯看见你从夹道出来,身上有血。”
沈昭说:“周伯耳背。”
沈玉琉气得笑了一声。她抬起手,掌心朝上,一团火苗窜起来,窜得有半尺高,火光把整条巷子照得发红。
“你现在回头,我给你留个全尸。”
沈昭看着那团火。
她前世见过沈玉琉的火。三十七级的火法,一掌能烧塌半条街。现在这一团只有半尺高,只够点灯。
但她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连一刀都挨不起。
沈昭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是在看巷子的地形。
这条巷子两头窄,中间宽,宽的地方有一处塌了半边的院墙,墙根下堆着碎砖。墙后面是王家的后院,后院有一口井,井边有树。
她前世在这条巷子里被追过一次,那时候她十九岁,已经能在矿坑里一天挖两车石头了。她就是从那处塌墙翻过去的。
现在她十五岁,身体比那时候轻。
沈昭忽然开口:“沈玉琉。”
“什么。”
“你头顶那串数字,昨天是一百五十二点法力。”
沈玉琉愣了一下。
“今天是一百五十。”沈昭说,“一夜之间,少了两点。你睡了一觉,什么都没做,少了两点。”
沈玉琉下意识抬头去看自己的数字。
就这一瞬。
沈昭转身冲向那处塌墙,脚尖点上一块碎砖,身体往上一窜,手攀住墙头,翻了过去。
身后传来沈玉琉的尖叫和火焰炸开的声音。
火苗擦着她的裤脚过去,烧焦了一块布,烫得她小腿一疼。
她落进王家后院,落地时滚了一圈,爬起来就跑。
王家后院的仆人喊了起来,喊声追着她穿过院子,穿过一道月洞门,穿过一条夹道,最后被她甩在身后。
她从王家前门冲出去,冲上大街。
大街上人流往南涌。
沈昭混进人流,走了三步,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口没有人追出来。
她喘着气,把手按在膝盖上,缓了十息。
小腿上被烧焦的那一块,衣服底下的皮红了,起了一个泡。
她没有管。
城南废弃转职所,到了。
院门口今天围了很多人。
不是来看她的,是来看热闹的。消息传得比谁都快:沈家那个零魔力废体,被那四个官爷点名,要进这座死了二十七个人的院子。
人围了三层,院墙上趴着人,对面屋顶上也坐着人。
沈昭走到院门口,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她走进院子。
院子里的野草被人踩倒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黄土。黄土上有东西。
是字。
用石灰画的圈,一个套一个,一共七个圈,最里面那个圈只有一人大小。
沈昭站在圈外,抬头看向那间瓦房。
瓦房的门开着。
门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迈步,走进第一个圈。
脚落地的那一瞬,她听见了一声“咔”。
很轻。
她低头,看见自己刚才踩过的那一块土,凹下去了一分。
凹下去的地方,露出一点白。
是骨头。
沈昭没有停,继续往里走。第二个圈,第三个圈,第四个圈。
每走一个圈,脚下就有一处塌陷。
到第七个圈的时候,她停住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那间瓦房的门槛。门槛是石头的,石面上刻着字,字被磨平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她看清了。
“入此门者,自书其名。”
“名成,则天录之。”
“名败,则天收之。”
沈昭跨过门槛。
屋里比外面暗。
她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东西。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桌子。桌子是黑木的,很旧,桌角裂了。桌上摆着一支笔,一方砚,一叠纸。
笔是狼毫,笔杆发黄。砚里有墨,墨是干的,干得裂了纹。纸是黄纸,一共三张。
桌子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青年。
他今天没有戴白手套,双手空着,站在桌后,看着她。
“开始吧。”
沈昭走到桌前,坐下。
她拿起笔。笔很轻,轻得不像一支笔。
她蘸墨。墨是干的,她往砚里呵了一口气,又用手指蘸了唾沫,抹进砚里,磨了几圈,墨才化开一点。
她提起笔,悬在纸上。
屋外,围观的几千人,鸦雀无声。
沈昭落笔。
第一个字,契。
笔画很少,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送到头。
第二个字,约。
第三个字,者。
写完最后一笔,她把笔搁下。
屋里静了。
静了三息。
然后天动了。
沈昭感到头顶一沉。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沉,不是有东西压下来,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很高的地方“看”了下来。
看下来的那一瞬,整座城的日光都暗了一暗。
屋外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天幕上那一团缓缓旋转的白光,猛地胀大了。
胀大到原来的两倍,三倍。白光里那层针脚一样的纹路,全部绷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从白光里,垂下来一根线。
不是那天夜里那种细如发丝的线。
这一根,有婴儿手臂那么粗。
它垂下来,穿过屋顶,落在沈昭头顶。
沈昭坐在桌前,一动没动。
她感到自己的底雾被翻开了。
不是被读,是被“搜”。那根粗线像一只手,伸进她的底雾里,在那一片浑浊的雾里翻来翻去,翻得很急,翻得毫无章法。
它在找一样东西。
找“契约者”这三个字对应的账目。
账本上没有。
它翻了一遍,没找到。
它翻第二遍。
第二遍翻得更深,深到沈昭的底雾开始撕裂。撕裂的疼不是肉体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想吐的疼。
沈昭的嘴角流出血。
她没有擦。
第三遍。
第三遍翻完之后,那根粗线停住了。
它悬在沈昭头顶,停顿了大约五十息。
五十息之后,它开始往回收。
收得很慢,收得像一个不甘心的人在退场。
粗线缩回天幕的那一瞬,整座城的日光重新亮起来。
屋外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喧嚣。
沈昭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她只听见桌上那张纸,响了一声。
她低头。
纸上那三个字,还在。
墨迹已经干了,干得发亮。而在三个字的笔画之间,浮出了一层极淡的灰。
灰光只有一瞬。
那一瞬里,她看见纸上的三个字底下,多了一行更小的字,小得像蚊子的腿。
【缚契阶,一重。】
【对应:启墟境第一层。】
【不入榜,不计值,不受贷,不予偿。】
【契约进度:零。】
灰光灭了。
纸上的字也消失了,只剩她自己写的那三个黑字。
沈昭把纸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叠好,放进怀里。
她站起身。
腿一软,她扶住桌子,才没倒下。
桌子后面,那个青年的脸色变了。
他绕过桌子,扶住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玉。
“你写了什么。”
沈昭说:“契约者。”
青年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的抖。是另一种抖,像一个人看见了一件他等了很久、却又不希望它真的出现的东西。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
“你不知道。”青年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稳,“你不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沈昭抬起头,看着他。
血从她的嘴角流到下巴。
“它意味着,”她说,“我不在天账上。”
青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弯下腰,对着她,行了一个很标准的礼。
那个礼的姿势沈昭不认得。
礼毕,他直起身,说了一句话。
“二十七个人里,你是第一个写完名字还站着的。”
沈昭说:“第二十八个也站着。”
“不。”青年说,“第二十八个,不会站太久。”
他没有解释。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停下。
“七日之后,新人强制副本开启。你也要去。”
“我知道。”
“你没有等级。”
“我知道。”
“副本里,系统按战力值分配入口深度。有等级的,从外围进;没有等级的,系统会判定为零值单位。”
沈昭问:“零值单位怎么处理。”
青年没有回头。
“投入最深处。”
他说完,走出门。
沈昭站在桌前,慢慢直起身。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
院子里,围观的几千人,没有一个人走。
他们全都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屋里走出来的、嘴角带血的、头顶空空荡荡的少女。
有人在笑。
有人在指指点点。
有人在喊。
喊的话她听清了一句。
“写了个什么东西?三个字,天都不认!”
“废体就是废体,装什么装!”
“沈家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沈昭站在门槛上,看着这一院子的人。
她的头顶,什么都没有。
没有名字,没有职业,没有等级,没有战力。
干干净净。
她抬起手,把嘴角的血擦掉,然后跨过门槛,往外走。
人群自动分开。
她穿过人群,穿过院子,穿过七个石灰圈。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喊:
“喂!你到底转的什么职!”
沈昭没有回头。
她走出人群,走上大街。
日光很亮。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天幕。
天幕上那一团白光,已经缩回了原来的大小,缓缓地转着。
只是,在白光的正中央,多了一样东西。
一道裂缝。
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裂缝里,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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