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 3704 字
石阶是往下的。
一级,两级,三级。沈昭走在最前面,周崇跟在她身后,钱五、孙茂、李童依次往下。
石阶很窄,两侧石壁上的鳞片擦着他们的肩膀。沈昭走过的时候,用手指摸了一下其中一片鳞。
鳞是凉的。
凉得和城门洞底下那块青砖一样。
走了大约三十级,沈昭停住。
她停下的原因是:她听见了身后的声音。
身后没有人。
她回头。
周崇在她身后半级的地方,正低头看脚下的台阶。钱五在周崇后面,弓横在身前。孙茂一手按剑,一手扶墙。李童抱着药囊,脸色发白。
四个人都在。
但她刚才分明听见了五个人的呼吸。
沈昭没有声张,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又走了二十级,她再次停住。
这一次停下的原因是:她数过台阶了。
她从上往下数,数到第五十一级。
然后她抬头往上看。
从下往上数,入口到她现在的位置,是三十级。
沈昭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条石阶上,往下走和往上数,数出来的级数不一样。
“都停下。”她说。
四个人停了。
“怎么了。”周崇问。
沈昭没有回答他。她转过身,面对四个人,举起手里的火折子。
火光把四个人的脸都照亮了。
“周崇。”
“在。”
“你今年十七岁。”
“是。”
“城北周家的次子,你大哥叫周岩,今年二十岁,去年转的枪士。”
周崇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怎么知道。”
“你进洞的时候,肩上背的是圆盾,盾面有一道划痕,划痕在左边,第三道纹路上。”
周崇下意识去摸自己的盾。
沈昭没有停。
“钱五。”
钱五猛地抬头。
“你是孤儿,在城西贫民窟长大。你右耳后有一颗痣。你进洞的时候,箭袋里有十九支箭,射了五支,剩十四支。”
钱五的手摸向自己的耳后。
“孙茂。”
孙茂的嘴张开了。
“你城东孙家的旁支,你爹是孙记粮行的二掌柜。你进洞之前,在公会门口偷了李童药囊里的一卷纱布,塞进了自己袖子。”
孙茂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下意识捂住袖子。
“李童。”
李童整个人在抖。
“你不想当牧师。”沈昭说,“你想当药师。你爹逼你当的。”
四个人全都不说话了。
坑道里只剩下火折子燃烧的细微声响。
沈昭把火折子举高了一点。
“现在,你们四个人,每个人都报一遍自己刚才看到的台阶数。”
周崇说:“五十一级。”
钱五说:“五十三级。”
孙茂说:“四十九级。”
李童说:“五十级。”
四个人,四个数。
周崇的脸白了。
“这是什么意思。”
沈昭说:“意思是,我们五个人,现在不在同一段时间里。”
“什么?”
“我们同时在下台阶,但我们每个人下的台阶数不一样。”沈昭说,“你走的五十一步,我走的五十三步,不是同一段路。我们看见的对方,是彼此在别的时间里走的样子。”
李童的声音发抖:“那……那我们还能不能会合。”
沈昭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石阶下方。
下方是黑的,火折子照不到底。她把火折子往前送了送,往前走了三步。
三步之后,她的脚踩到了平地。
石阶到头了。
她站在一处平台边缘。
平台很大,大得看不见边。火折子的光只照亮了脚下三尺见方的一块地,再往外,就是黑。
沈昭蹲下去,把手按在地面上。
地面是石头的,很平,平得像被人打磨过。石面上有纹路。
她把火折子凑近。
是鳞。
满地都是鳞。
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这些鳞从平台的中心往外,一圈一圈地铺开,铺满了整个地面,每一片都有磨盘那么大。
沈昭数了数,她脚下这一片鳞的边缘,有七道波浪。
和石阶石壁上那些,一模一样。
她站起身,往平台中心走。
走了大约十步,她停住了。
她停下的原因是:她看见了那个东西。
在平台的正中央,趴着一只鼠。
那是一只灰石鼠。
它和普通灰石鼠长得一样,一尺来长,浑身石甲,尖脑袋,两排黄牙,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
但它比普通的灰石鼠大了三倍。
它的石甲不是碎块拼的,是一整片长出来的,一片压着一片,从脊背一直排到尾巴。
它趴着,一动不动。
沈昭走了过去。
走到距离它一丈的地方,她蹲下。
她伸出手,把手掌悬在它的上方。
她闭上眼,把注意力送出去。
这一次,她“看”清了。
她看见了一片灰。
不是一小点,不是一池晃荡的水。是满满的、沉沉的、安静的一大片灰,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样东西。
一样蜷着的东西。
很小,很细,像一根线,蜷成一团,在灰的最深处睡着。
沈昭睁开眼。
她的手在抖。
她知道了。
这只鼠不是伪物。
这只鼠的身上,有大得吓人的本源残响。它不是天捏出来的。它是这片地方自己的东西,在这里趴了不知多少年,趴到身上长出了鳞。
它是真的。
而天把它圈进副本之后,读不懂它,就给它打了一个标。
沈昭抬起头,看向它的头顶。
它的头顶上,浮着东西。
【名称:未知。】
【等级:未知。】
【战力:未知。】
【备注:无法计价。】
无法计价。
和她一样。
沈昭盯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她笑的这一下很轻,嘴角的血先流了出来。她抬手擦了,擦完发现手背上那一道灰纹,亮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
就在这时,那只鼠睁开了眼。
它的眼睛是两个空洞,没有眼珠。
但沈昭知道它醒了,因为那两个空洞里的白光,灭了。
灭掉的一瞬间,整座平台的鳞片,全部亮了起来。
从最外圈开始,一圈一圈往中心亮,亮到中心的时候,整片地面变成了一片灰色的海。
沈昭往后退。
她退了三步,转身就跑。
“跑!”
她喊出这个字的时候,身后的空气炸开了。
那只鼠动了。
它不动则已,一动就是一道灰线。沈昭连它的影子都没看见,只感觉到一阵风从背后撞来,撞得她整个人往前飞出去。
她摔在鳞片上,滚了三圈,爬起来。
她的左臂断了。
不是被撞断的,是落地的时候撑断的。断骨刺破了皮,露出一点白茬。
她没有感觉到疼。
因为她的整个左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爬起来,往石阶的方向跑。
身后传来周崇的吼声,是盾牌撞上什么东西的巨响。然后是钱五的惨叫。然后是孙茂的尖叫。然后是李童的声音,李童在喊她的名字。
沈昭跑出十步,停下,回头。
火折子已经灭了。
黑暗里,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只能听见。
她听见周崇的盾被撞碎了,那声音像一口锅被砸烂。
她听见钱五的弓弦崩断。
她听见孙茂在哭,哭得很大声,一边哭一边喊“我不该来”。
她听见李童在念什么,念得很快,是牧师的治疗祷词。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咔”。
那声“咔”之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不是消失了,是停了。
像一段被剪断的线。
沈昭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的心跳得极快,快到耳朵里全是血流的声音。她张着嘴喘气,喘了很久,才喘匀。
然后她做了那件事。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火绒,用右手单手打火。
她的左手垂着,骨头茬在袖子里磨,磨得她整条胳膊都在跳。
打了七下,火着了。
火光亮的那一瞬,沈昭看见了平台。
平台上什么都没有。
周崇不在,钱五不在,孙茂不在,李童不在。
四个人,全不见了。
地面上没有血,没有尸体,没有盾牌的碎片,没有弓,没有药囊,没有那一卷纱布。
干干净净。
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只有那只鼠,还趴在平台中央,一动不动。
沈昭站在火光里,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走过去。
她走到那只鼠面前一丈的地方,停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跪下去。
她跪在地上,把火折子插在身前的鳞缝里。
她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把手掌摊开,掌心朝上,伸向那只鼠。
她闭上眼。
她要做契约。
她要契约这只身上带着满满一本源残响的、无法计价的、真的东西。
如果成了,她就有了一条命。
如果败了,她就死在这里。
沈昭把注意力收进底雾。
她在底雾里找到了那一根线。
线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它是她契约那只死虫时用过的那一根,现在它还在,只是更细了。
她把线往外送。
送出去的一寸,线绷紧了。
送出去的两寸,线开始发烫。
送出去的三寸,线断了。
断的那一瞬,沈昭的胸口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
她喷出一口血。
血落在鳞片上,把灰色的鳞染成暗红。
沈昭没有放弃。
她把断了的线重新接起来。
接一次,断一次。
接第二次,断第二次。
接第三次的时候,她把心口里所有剩下的东西,全部压了上去。
压上去的一瞬间,她听见了自己身体里的一声脆响。
那不是骨头断的声音。
那是更深的一样东西,断了。
沈昭低下头。
她看见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一道灰纹,从虎口一直裂到手腕,裂成两半。
然后灰纹灭了。
线断了第四次。
这一次,线没有再接起来。
沈昭跪在地上,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抬起头。
那只鼠,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
它转头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座山在转。
它的两个空洞里,什么都没有。
它在看她。
看了大约三息。
然后它站了起来。
它站起来的时候,沈昭才发现它有多大。它比她想的还要大,站起来有半人高,四条腿的每一条都比她的胳膊粗。
它往前走了一步。
只走了一步。
一步之后,沈昭面前的空间塌了。
不是地面塌,是“那一块”塌了。她眼里的世界往中间缩,缩成一条线,然后线也断了。
沈昭的最后一眼,看见的是天幕。
不是头顶的天幕,是她脑子里浮出来的那一层天幕。
天幕上那团白光里,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缝,忽然张开到最大。
裂缝里伸出来一只手。
那只手很大,很白,没有指纹。
那只手伸进副本里,伸到她面前,停住。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冷铁刮铁的声音。
【零值单位,编号零零零零。】
【检测到非授权死亡。】
【读取标位。】
【标位空置。】
【无法计价。】
【错误。】
【错误。】
【错误。】
【判定失败。】
【重置。】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那一瞬,沈昭感到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最深处,猛地被抽走了一大截。
那一下抽得极狠,狠到她的眼前瞬间全黑。
她想抓住什么。
她抓住了。
她抓住的是一样很小的东西。
一片鳞。
她手心里那一片从地上抠下来的、边缘有七道波浪的鳞。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