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 3164 字
辰时的院子,站满了人。
丙班三十六个孩子排成三列,站在西边。乙班和甲班的孩子站在东边,隔着院子看热闹。
北面的台阶上搭了一排座位。
中间那把椅子空着,铺着青垫。左右两边各坐着几个人。
左边第二个是韦敬。
右边第一个,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他穿一件灰白色的学宫袍,袍角绣着两道水纹,腰间挂着一块铁牌,牌上是“苍梧”两个字。
他坐着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两条腿并拢,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
敲一下,停一息,再敲一下。
商君衍。
苍梧学宫外院执事。
陆知行站在丙班队伍的最末尾,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只看了一眼。
命根境。
他看得很准。
此境之人,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他们的气是收着的,收得极紧,紧到身周三尺之内连灰尘都不落。
锻体境牵引一丈之内的气。命根境不牵引,命根境只断。
断人法脉,断人气路,断人一身修为。
此界最让人怕的境界,就是这一个。
“肃静。”
桑甫从堂屋出来,站到台阶下。
他手里捧着一个木盘,盘里摆着三支蜡烛。
“旬考第一项,十步燃烛。”他说,“规矩照旧。气从指尖出,不能借物,不能引风,不能假手于人。”
他把三支蜡烛插在院子中央的土里,插成一排。
然后他退到十步外,画了一条线。
“在线后站定。点着一支,过关。点着两支,上品。点着三支,超品。”
他停顿了一下。
“丙班三十年来,超品一人。”
他看向队伍最末尾。
“陆知行。”
“在。”
“你第一个考。”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响起一片低低的哄声。
“第一个就让他上?这不是明摆着让他出丑吗。”
“桑教习这是要给府城的人看笑话?”
“空脉点烛,点个屁。”
陆知行从队伍里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
左腿还是拖的,身上那件白袍下摆扫地,扫起一线灰。
他走到线后,站定。
桑甫站在旁边,看着他。
“你若点不着,也不丢人。”桑甫说,“六岁的孩子,本来就该在家里玩泥巴。”
陆知行没答。
他抬起右手。
指尖朝前,对着十步外那三支蜡烛。
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包括台阶上那个一直在敲膝盖的人。
陆知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息。
两息。
十息。
三十息。
指尖上什么都没有。
台阶上有人笑了。
“我说什么来着。”桑甫说,“空脉就是空脉。台上那一场,是苑正配合他演的一出戏。四系?他连一丝火都放不出来。”
他抬起手。
“下去吧。”
陆知行没有动。
“我还没考完。”他说。
“你的指尖连一点热气都没有,你考什么。”
“教习。”陆知行说,“规矩里写的是:气从指尖出。没写必须是火。”
桑甫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知行说,“点烛不一定非要用火。”
他指尖动了。
一丝风。
风从他的指尖出去,细得看不见。
风走得很慢,走了三息,才走到十步外。
它绕着第一支蜡烛的烛芯转了半圈。
烛芯上有一层积了很久的灰。灰是死的,死灰不吃火。
风把那层灰吹掉了。
然后风停了。
烛芯还是黑的。
院子里一片失望的嗡嗡声。
“风有什么用。”
“他连火都没有。”
“退班吧。”
台阶上,韦敬的脸色很难看。
商君衍还在敲膝盖。
敲了一下。
停。
又敲了一下。
他忽然开口了。
“风到了烛芯,为什么停。”
桑甫回头:“执事说什么?”
“风从指尖出,走了三息,到十步外。”商君衍说,“风会散。十步的风,到烛芯那里,最多剩三成。三成的风吹不掉积灰。”
他往前坐了半寸。
“可那层灰掉了。”
院子里静了。
商君衍继续说。
“风是活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不是一口气吹出去的风。”商君衍说,“那是一丝一直被他牵着的风。风走到哪里,他的气就牵到哪里。牵到十步外,还能绕着烛芯转半圈。”
他把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
“启墟境一层的孩子,牵不住十步外的气。”
台阶上一片沉默。
陆知行站在十步线后,没有回头。
他知道商君衍看出来了。
他本来也没打算全藏。
藏到最后,谁也看不见,那他就永远进不了断魂墟。
进不了断魂墟,他就找不到父亲。
他抬起左手。
这一次他抬的是左手。
左手指尖上,浮起一点白。
白得极淡,淡得像一粒米。
那粒米大小的东西,在指尖上悬了一息。
然后它顺着那一丝风走了。
风是路,火是车。
火沿着风,走了十步,落在第一支蜡烛的烛芯上。
轰。
蜡烛着了。
火焰腾起来半尺高,白得刺眼。
院子里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着了?”
“着了。”
“白色的火。”
第二支。
第三支。
三支蜡烛全着了,火焰一律是白的,白得发亮,把院子中央那一小块土照得清清楚楚。
桑甫手里的木盘掉在地上。
韦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商君衍停止了敲膝盖。
他坐在那里,看着十步外那三团白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下台阶。
他走到陆知行身后三步,停住。
“孩子。”他说。
“执事。”
“你的火,从哪来的。”
“自己长的。”
“此界的火,是红的。”商君衍说,“火系的气从命泉起,过心包,出指尖,见风就红。这是天律定的颜色。”
“天律没定我的。”陆知行说。
商君衍笑了。
笑声很轻。
“你今年六岁。”他说,“六岁的孩子说天律没定他。这话若被学宫里那几位听见,你会被带走。”
“带去哪儿。”
“带去该去的地方。”
他把一只手放在陆知行的头顶。
没有压下去,只是放着。
陆知行立刻感觉到了。
那只手上有一种极冷的东西,冷得像一块铁。
那块铁贴着他头顶的骨头,往里探。
探的是命泉。
商君衍在探他的泉。
陆知行没有抵抗。
他把泉底那层己灰,往下压了半分。
灰压下去,泉里就只剩十二丝气。
十二丝气安安静静地浮着,一丝不多,一丝不少。
商君衍的手停住了。
“泉里没有天力。”他说。
“没有。”陆知行说。
“一丝都没有?”
“一丝都没有。”
商君衍把手收回去。
他站在陆知行身后,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绕到前面,蹲下来。
一个命根境的执事,在院子里蹲下来,和一个六岁的孩子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陆知行。”
“哪里人。”
“青榆城陆氏旁支。”
“你父亲是谁。”
“陆鸿远。”
商君衍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快,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陆知行看见了。
“你父亲现在在哪儿。”商君衍问。
“三年前进断魂墟采药,没有回来。”
“死了?”
“不知道。”
商君衍看着他。
“你想不想知道。”
“想。”
“那你就去一个地方。”商君衍说,“去了,你可能就知道了。”
“什么地方。”
商君衍站起来。
他转身,走向台阶。
走到台阶下,他停住,没有回头。
“今年腊月,七院岁试。”他说,“岁试的场地,就在断魂墟。”
院子里炸了。
七院岁试。
那是青榆、白棠、临水、石桥、沙河、双槐、落雁,七座城苑联合的试炼。每三年一次,入墟采药,按所得计分。
入墟的是各苑蒙学的弟子。
最小的,八岁。
从来没有六岁的。
“执事。”韦敬站起来,脸色发白,“岁试的名单,七苑各出十人。丙班的孩子,按例不入。”
“按例?”商君衍说,“谁定的例。”
“是学宫定的例。”
“今年我改。”商君衍说。
他走上台阶,回到座位。
“观澜法苑今年出十一人。”他说,“多出来的这一个,是陆知行。”
韦敬的嘴唇动了一下。
“执事,他六岁。”
“六岁怎么了。”商君衍说,“六岁能点三支烛,八岁的点两支,你告诉我,八岁的和六岁的,谁该进墟?”
“他身子不行。”
“那就看他自己的命。”
商君衍把那块铁牌在手里转了一下。
“学宫的规矩,从来只有一条。”他说,“苗子要放进土里,才能知道是不是苗子。”
他看向韦敬。
“苑正,你养了三十年的苑,总不至于连一颗苗子都不敢往土里放吧。”
韦敬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台阶下,陆知行还站在十步线后。
三支白火在他面前烧着。
火苗已经矮下去了一截。
因为他的气快没了。
他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胸口在一点一点变凉。
己火出体,烧的不是法力,是命息。
刚才那三支烛,烧掉了他这两夜在废渠里养回来的三成。
他咬着牙,站着。
站着站着,眼前的天开始转。
转了三圈,他往前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他听见台阶上有人说话。
“执事,这孩子昏了。”
“抬下去。”
“抬去哪儿。”
“药舍。”
然后是商君衍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他说。
“抬到我住的地方来。”
“执事,这不合规矩。”
“我说了算。”
陆知行昏迷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前世他被九道秩序围杀的时候,其中有一道,用的也是这样一块铁牌。
牌上的字,是苍梧。
他在黑暗里沉下去。
沉了整整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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