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 2682 字
宏运拍卖行的鉴定室在二楼,走廊上挂着历届大拍的成交海报。沉香被领进去的时候,屋里坐着三个人,两个穿马甲的中年人凑在一起下棋,靠窗那个戴老花镜的才是正主,姓贾,桌上一盏台灯,一副白手套,面前摊着放大镜和紫外灯。
"什么东西?"贾老师头都没抬。
沉香把布包放上桌,一层层打开。
贾老师瞥了一眼,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顿了半拍,随即又恢复成半阖着的样子。他戴上手套,把瓶子拿起来,灯下前后翻看了两分钟,慢条斯理地放下。
"年轻人,"他开口,"捡来的吧?"
"废品站收的。"沉香说。
"那就对了。"贾老师往椅背上一靠,"废品站出来的东西,还能是什么?这是件民国仿,仿南宋官窑的盘子,仿得还挺用心,胎也淘过,釉也闷过,就是火气去不干净。这种东西市场上多得很,撑死了三五千,还是遇上不懂行的。小伙子,听我一句劝,抱回去摆家里,别指望换钱。"
下棋的两个人抬起头来,其中一个搭腔:"贾老师都说是仿的,那就是仿的呗。小伙子,这行水深,别一头扎进去。"
沉香站在桌边,不急不恼:"贾老师,我想问三个问题。"
"问。"
"第一个,南宋官窑用瓷石加紫金土二元配方,胎是黑的,行里叫铁骨。这瓶子的胎,你敲给我听听,声音闷不闷。民国的仿品,胎是灰白的,敲出来是脆的。你是行里的老人,这个差别,用得着我一个高中生教你?"
屋里安静了一下。下棋的人手里的棋子停了。
"第二个。"沉香继续说,"这瓶子是传世的,不是出土的,泥壳外面那层包浆,是几十年屋里烟熏火燎养出来的,皮壳的老气在釉面上,不在脏里。民国仿的东西,最多一百年,皮壳是浮的。你刚才上手掂了两分钟,这一点你摸不出来?"
贾老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接话。
"第三个。"沉香把瓶子转了个方向,指给他看口沿,"这里,紫口。官窑胎里含铁,口沿釉薄,烧出来露出一圈紫褐色,行里叫紫口铁足。仿的人知道这个特征,会用紫金釉去描。你拿放大镜看看这一圈,描出来的紫,是浮在釉上的;烧出来的紫,是从釉里透出来的。这两张照片的区别,你台灯边上就有一个十倍镜,要不要看看?"
贾老师盯着那个口沿,看了很久。屋里三个人都没了声。最后他把放大镜放下,摘了手套,看着眼前这个穿校服的高中生,换了副口气:"小同学,你师承哪位?"
"家里长辈,过世了。"沉香说,"东西什么底细,贾老师比我清楚。我不为难你,你就说,按你们行的规矩,这瓶子走拍卖,起拍定多少?"
贾老师搓了搓手,斟酌着开口:"实话说,这东西如果对,是南宋官窑的盘口瓶,博物馆级的。但是小同学,丑话说前头,来历是个坎。你这来路说不清,真的也可能被当成来路不正。我们这小拍,规矩是拿成交价的百分之十二做佣金,流拍了白忙。这样,你交个鉴定费,我们按两千起拍试试水……"
"两千起拍?"沉香笑了,"贾老师,两千是你的价,不是它的价。"
他伸手把瓶子拿回来,重新裹布:"不耽误你下棋了。我想起来了,这条街上不止一家拍卖行。"
"哎哎,"下棋那两个人里的一个赶紧站起来拦住,"小同学别急,坐坐坐。贾老师也是按规矩办事。这样,我打个电话,把我们周总请下来。"
十分钟后,一个五十来岁、头发一丝不乱的男人快步进了鉴定室。宏运的副总经理,姓周,周明礼。他把瓶子捧在手里看了足足五分钟,看的时候一句话没说,看完了,亲手把台灯挪近,又看了一遍口沿。
"铁证。"周明礼直起身,表情变了,像换了个人,"小同学,失敬。这件东西,我们接。"
"怎么接?"
"专场走不了,小拍压它的价。"周明礼说得很干脆,"我给你走品牌专拍,下个月十五,大拍,图录封面给它留一页。保守起价两百万,成交价上不封顶。前期宣传费我们出,图录摄影我们出,你人只管当天到场。"
"如果按你说的走,"沉香问,"落袋多少?"
"保底两百万。"周明礼伸出两根手指,"超出两百万的部分,佣金照旧百分之十二,其余全归你。小同学,我把话放在这,这只瓶子一旦上拍,来的就不只是江州的人。两百八十万,是个我看好的数。"
沉香想了想:"起拍价改两百四十万。低于这个数不成交。"
周明礼一怔:"为什么?"
"两百万的底,说明你心里还是没底。"沉香把布包推过去,"两百四十万,说明你们宏运敢为一件东西担保。牌子是你们拍卖行的,价是抬给所有人看的。周总,你觉得是两百四十万起拍容易成交,还是两百万?"
周明礼盯着这个高中生看了三秒,忽然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末了一拍大腿:"成!就按你说的办!小同学,我在这一行二十一年,头一回被人上课。留个电话,拍品入库之前,咱们把协议签了。"
协议当天下午就签了。周明礼额外做主,鉴定费免了,预付了五万块给沉香当"保管保证金",名目是他随口起的,实质是怕这个高中生转头把货抱去别家。
五天后,下个月十五的大拍提前到了周四,因为消息在圈子里传开了,好几路外地买家等不及,托人打听图录。
拍卖当天,沉香坐在七号竞价牌的位子上。前头十几件拍品,他的那只瓶子排在第二顺位。灯打下来的时候,底下坐了三百多人,后排还站着。
起拍价报出来,两百四十万,全场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一百一十万,有人出过这个价。"前排一个穿灰夹克的老头慢悠悠举牌,"再往上,就虚了。"
"一百三十万。"二区有人跟。
"一百五十万。"
举到两百万的时候,场子里就剩三块牌在动。灰夹克老头举到最后,停在了两百六十五万上,回头看了一圈,没人再跟。
他转回头,冲台上的拍卖师点点头,脸上带着点捡了漏的松快。
"两百六十五万一次,两百六十五万两次,"
"两百八十万。"七号牌举起来,沉香连牌子都没晃,就举了一下。
全场哗然。没人想到卖家自己坐在这里抬价。灰夹克老头猛地回头,把七号牌的主人从头看到脚,一个高中生。他张了张嘴,最终把牌放下了。
槌落。成交,两百八十万整。
后台结算室里,周明礼亲自办的过户,钱走公账,扣完税费佣金,两百四十六万四千块,当天下午打进了沉香新开的银行卡上。短信弹出来的时候,他把手机屏幕亮给周明礼看了一眼。
"痛快。"周明礼递给他一张名片,"小同学,我做了二十一年拍卖,这种货,十年碰不上一件。往后你手里要再有东西,不用找别人,直接打这个电话,规矩都好说。"
"会的。"沉香把名片收好,"周总,你今天办得也敞亮。"
出了拍卖行大门,下午的太阳正好。沉香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着那条短信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两百四十六万,他这一世的第一桶金。
手机震动,苏清雪发来消息:数学作业第三题怎么做,思路卡住了。
他回:等会到家拍给你,比看答案快。
然后他翻出另一张号码,是前天在校门口拿到的中介传单上撕下来的电话,按了拨号键,贴到耳边。
"喂,您好,城南站前房产。"电话那头很吵。
"你好。"沉香夹着空布包走下台阶,"我问一下,香樟园小区,两百平以上的现房,还剩几套?"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