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 2014 字
江城的九月，秋老虎余威未消，晚风裹着闹市的燥热，吹得人鼻尖发闷。
易安澜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旧书包，手里拎着两只沉甸甸的蛇皮袋，站在财经大学热闹的校门口，微微喘了口气。
她是今年刚入学的新生，从皖南最深的山坳里走出来。
一身简单的素白短袖，黑长裤，乌黑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清丽柔和的眉眼。皮肤是常年山间日晒养出的冷白，不施粉黛的脸庞干净得像一汪山涧清泉，唯独指尖带着一层薄茧——那是十几年握锅掌勺、颠勺切菜磨出来的痕迹。
城里车水马龙，霓虹初上，人声喧闹得有些刺眼。
这是易安澜第一次离开大山。
爷爷走的那天，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易家是清末传下来的正统御厨嫡系，满汉古法、八大菜系、山野流水席样样精通，可后世子孙大多无心守艺，到头来，只留她这一个孙女接住了全部衣钵。
“澜澜，厨艺是根，不是泥。别困在山里，去大城市，让咱们易家的百味古法，堂堂正正被人看见。”
爷爷的遗言还清晰响在耳畔，可现实却单薄又窘迫。
学费、住宿费、生活费，每一笔开销都压得她喘不过气。父母常年在外务工，早已疏离厨业，对她的学业和执念漠不关心，山村里的人情冷暖，她早早就看透了。
她不想半途而废，更不想让爷爷一辈子坚守的厨艺，彻底埋没在山野尘埃里。
所以报到结束，安顿好简陋的宿舍床位，她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个靠着校门口后街、人流最旺的空位，支起了随身带来的旧小铁锅、简易案板和折叠小推车。
小摊很简陋，甚至有些寒酸。
一块干净的白布铺在推车上，简简单单摆着几样自家腌制的酱菜、卤肉，还有一盆调好料汁、随时可以炒制的私房小菜。没有花哨的招牌，没有吸睛的装饰，只立着一块手写的小木牌，字迹清隽工整：家常私房菜，现炒现卖。
周围摆摊的小贩大多是老手，穿着随意，嗓门洪亮，叫卖声此起彼伏。反观易安澜，安静得格格不入。
有人悄悄打量，低声议论。
“看着年纪好小，新生吧？城里人谁吃这种地摊家常菜啊。”
“穿得这么朴素，山里出来的？怕是手艺也一般，凑数混生活费的。”
细碎的话语轻飘飘落在耳边，不重，却带着实打实的轻视。
易安澜垂着眼，没有辩解。
她从小在乡村流水席灶台边长大，十岁便能独立掌勺，十里八乡的红白宴席、百桌大席，都是她和爷爷一手操办。世人只知地摊烟火廉价，不知她这一方小小灶台里，藏着失传百年的宫廷御膳章法。
市井烟火，亦可藏山河百味。
天色渐渐沉下来，晚风褪去燥热，带起丝丝微凉。校门口的学生、路人越来越多，各类小吃摊前陆续排起长队，唯独易安澜的小摊冷冷清清。
直到一个饿得赶课的男生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停下：“老板，来一份酸辣土豆丝盖饭。”
“好。”
易安澜应声抬头，眼底清浅平静，指尖利落拿起锅铲。
起火、热锅、滑油。
她的动作和普通地摊小贩截然不同，没有仓促慌乱，没有潦草敷衍。手腕翻转间，带着十几年打磨出的沉稳章法，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暗含古法厨艺的规整气韵。
土豆丝刀工均匀，粗细一致，根根通透，是她提前静心细切的功底。旺火快炒，葱姜爆香，料汁精准把控，火候分秒不差。
寻常地摊土豆丝，大多重油重盐、口感软烂，只求饱腹。
可易安澜出手，截然不同。
她暗用爷爷传授的「轻火锁脆、分层入味」古法，旺火定型、微火透味，醋香分两次下入，一次提香，一次锁鲜，完美避开了家常小炒的厚重油腻。
短短数十秒，出锅装盘。
翠绿透亮的土豆丝根根分明，色泽清爽，热气裹挟着纯粹的酸辣鲜香扑面而来，不冲不燥，回甘绵长。
男生接过盒饭，第一口入口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
脆嫩、爽口、入味，百味层次清晰，比他吃过的所有饭店、地摊小炒都要好吃。
这根本不是普通地摊水准，是实打实的大厨功底！
“老板，你这手艺……也太绝了！”
男生满脸震惊，忍不住高声夸赞。
这一声赞叹，瞬间引来了周遭路人的注意。原本无人问津的小摊，瞬间多了驻足观望的食客。
易安澜微微颔首，眉眼柔和：“谢谢，还要别的吗？”
晚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少女眉眼干净温顺，唯独握铲的手腕，稳得纹丝不乱。
没人知道，这个在校门口摆摊赚生活费的山村少女，一双巧手，能烹江湖烟火百味，亦能复原庙堂御膳八珍。
而此时，不远处的黑色宾利稳稳停在路边，夜色勾勒出车身矜贵流畅的线条。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一寸。
少年坐在后座，身姿清挺温润，一身剪裁得体的素色衬衫，袖口规整挽至小臂，露出白皙清瘦的腕线。他眉眼干净温柔，气质矜贵疏离，周身带着顶级圈层养出的清雅气度，与周遭喧闹的市井烟火格格不入。
叶辞本是路过此地，临时停车等候助理取文件，无意间抬眼，便瞥见了路边那个不起眼的小摊。
起初只是随意一瞥，可下一秒，他的目光骤然定格。
看着少女灶台前规整至极的手法、分寸不差的火候把控，哪怕只是最普通的酸辣土豆丝，却隐隐透出宫廷分火、分层入味的失传古法。
叶辞眸底的淡淡松弛，瞬间褪去，添了几分真切的讶异。
他出身顶级餐饮豪门，自幼跟随国厨泰斗学艺，见遍天下名厨、宴席珍馐，最是清楚这门技法的稀缺与珍贵。
那是早已在现代厨坛绝迹的御膳底子。
居然出现在江城一所大学的校门口，出现在一个简陋的地摊小摊上。
夜色温柔，烟火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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