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 1914 字
夜色更深,街边的商铺陆续关灯打烊,整条后街瞬间清静下来。
易安澜有条不紊地收摊。
洗锅、擦灶、收纳案板、密封剩余食材。她做事向来如此,规整、细致、不留疏漏。哪怕只是临时摆摊谋生,也始终保持着匠人的洁净与秩序,这是爷爷从小教她的规矩——厨者先正心,再正灶,最后正味。
她把折叠推车锁好,将沉重的蛇皮袋挎在肩上,动作熟练且坚韧。
身后忽然传来几道压低的议论声。
是隔壁几个收摊的摊贩。
白日里人多嘈杂,大家尚且维持表面和气,此刻四下无人,话语里的酸意与算计再也藏不住。
“新来这小姑娘太能抢生意了,这几天整条街的散客都被她吸走了。”
“看着安安静静、老老实实的,没想到手段这么厉害。”
“我看她就是故意的,菜价压得低,味道又做得怪好吃,摆明了挤兑我们这些老摊主。”
碎语入耳,句句刻薄。
市井从不是温柔地,有人凭手艺立足,就有人靠诋毁平衡心态。
易安澜脚步未停,神色未变。
自她摆摊第一天起,这种暗地里的嫉妒与排挤,她早已有所察觉。只是她无暇分心纠缠,她来江城的目的很明确:站稳脚跟,完成学业,守住易家的古法厨艺。
口舌之争最耗心神,也最无意义。实力,才是唯一的立身根本。
她本打算置之不理,径直离开。
谁知那几个摊贩见她不回应、不反驳,愈发得寸进尺,快步上前拦在了她身前。
为首的中年妇人脸上堆着蛮横的算计,眼神打量着她朴素陈旧的穿着,语气带着刻意的压迫:“小姑娘,懂不懂规矩?这条街摆摊,都是有先来后到的。你一个新来的,不懂谦让,把生意做绝了,不合适吧?”
易安澜抬眼,目光平静清冷,没有半分怯意。
“校门口公共街区,合规摆摊,明码标价。”她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晰,“我没有抢谁的生意,食客自愿选择。”
“呦,还挺会说。”旁边的男人嗤笑一声,眼神不善,“我看你就是仗着自己会炒两个菜,目中无人。我告诉你,在这条街做生意,得听我们的。”
“要么你往后每天少出两成菜品,主动让客源。”中年妇人直接开出条件,赤裸裸施压,“要么,我们以后就天天举报你占道经营,大家都别想好过。”
威逼利诱,市井陋态,展露无遗。
他们拿捏准了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外地求学的身份,笃定她不敢闹事、不敢反抗,只能乖乖妥协。
可惜,他们看错了易安澜。
她性子沉静隐忍,却从不软弱可欺。山里长大、操持过百桌宴席的人,见过的场面、扛过的压力,远比这些市井刁难要凶险得多。
易安澜微微站直身体,眉眼依旧平和,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第一,我合规备案摆摊,合法经营,不存在占道违规。”
“第二,厨艺凭本事,客源凭口味,没有谁让着谁的道理。”
“第三,合理竞争我接受,恶意刁难我不纵容。你们若执意违规闹事、恶意举报,我会直接找校方安保、市场监管部门对峙处理。”
字字清晰,句句有理,不卑不亢。
她没有争吵谩骂,只用规则和事实说话。
几个摊贩瞬间被噎得语塞,脸上的蛮横僵住。他们本想欺负小姑娘年轻好拿捏,没想到对方思路如此清晰、心性这般沉稳,半点不怵他们的威胁。
“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不懂事!”妇人恼羞成怒,依旧强撑着气势。
易安澜不再多言,侧身避开众人,提着推车稳步离开。
不争口舌输赢,只守自身底线。
身后的怨怼咒骂渐渐被晚风吹散,易安澜心底毫无波澜。
她太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
身处底层,技艺是利刃,也是祸端。锋芒太露,必然招人忌惮。往后这样的排挤、打压,只会越来越多。
摆摊只是暂时的落脚,绝非终点。
她必须尽快跳出市井纷争,站上更正规、更专业的舞台,用真正的行业认可,彻底堵住所有闲言碎语。
回到宿舍,夜深人静。
寝室另外三人已经入睡,灯光昏暗安静。
易安澜轻手轻脚放好东西,洗漱完毕,坐在床边,从书包里取出一本泛黄老旧的线装古籍。
封皮褪色,字迹苍劲,是爷爷留给她的《膳味古法纪要》。
这是她所有底气的来源。
爷爷生前常说,厨道和世道相通。
初入行者,重味、重利、重眼前输赢。
大成者,重道、重根、重长远传承。
她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上老旧的纹路,心绪沉淀下来。
今日叶辞那句“功底很好,只做小摊太可惜”,再次浮现在脑海。
她并不依靠陌生人的认可自我慰藉,却不得不承认,那是她进城以来,第一次得到来自真正行家的平视与肯定。
对方能一眼看穿她手法里的古法章法,足以证明眼界、功底、圈层,都远非市井之人可比。
但也仅此而已。
两人萍水相逢,阶层悬殊、境遇迥异,本就是两条平行线。他欣赏她的手艺,是行家的专业判断,无关人情,无关偏爱。
易安澜向来理性清醒,不臆想、不攀附、不存侥幸。
她合上古籍,闭目调息。
眼下最重要的事,从不是纠结人情往来,而是尽快站稳脚跟,筹备市级厨艺大赛。
唯有站上赛场,凭实力出圈,她的古法传承才有真正的立足之地,她的前路才有真正的光亮可言。
月色透过窗棂洒落在肩头,少女眉眼沉静,眼底是远超同龄人的清醒与笃定。
市井扰扰,人心纷杂。
她自守厨心,稳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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