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归真的自述 一梦

我父亲是个颇有时代嗅觉的家伙，他当初拿出全副身家打造出的华芯，是国内最早一批半导体公司之一，如今华芯也确实回馈了他的孤注一掷。

但命运凡有馈赠，便有价格，自从我有记忆以来，父亲回家过夜的次数十根指头就能数的出来，对于小时候的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问成绩如何。

我的成绩是我在这个家唯一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母亲说，如果我的成绩不好，那么父亲就不会按时打钱给我们，她只能带着我去睡桥洞。

我见过桥洞下的乞丐gài，害怕母亲所说的事情发生，因此我从小就非常努力。

幸好我还算聪明，又肯努力，成绩一向不错，坏处是我和父亲的对话往往没有下文，他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就会点点头，再看一眼时间，让郑嫂过来带我去吃饭、洗澡之类。

郑嫂在我们家做了十年的保姆，我和她相处的时间，比和我父母加起来还要多。

我的母亲曾是一位小有名气的影视明星，长着一张美轮美奂huàn的脸，可惜，我对她面容的记忆停留在我十五岁那年。

那一年他们离婚了。

用现在目光回去看，这也是顺理成章的，母亲的财产——美貌，正在不断缩水，而父亲的财产却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天平的两端失衡已久，垮塌只需要一个契机。

十五岁的我，以为那个契机，是我中考一模没能延续全校第一的成绩。

我不能原谅自己。

尤其是母亲临走时哭着抱着我，生疏地在我脸上印下一个口红印痕，说真真，爸爸不要妈妈了，妈妈要去睡桥洞了……

郑嫂冷漠地拉开了她的手，说请您别碰小姐。

她眼中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怨恨，她直起身子，低声骂了句没用的丫头片子，拉着行李箱走了。

我从小以来一直恐惧的事情真正发生在我面前的时候，并没有伴随着崩溃和痛哭，而是一种抽离的麻木。

我好像将自己的灵魂从身体抽离，站在天花板上冷漠地看着她，和我，还有郑嫂。

如果我努力学习、考好成绩，依然无法阻止它的发生，那么我一直以来努力的意义在哪里？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影响，我中考发挥失常，连本校都考不上，父亲花了一大笔建校费，把我送进了东海私立高中，全程未曾露面，也许是觉得我的成绩太让他感到丢人。

努力考出好成绩的终点已经垮塌，高中三年，我成功从一个品学兼优的乖乖女，成为了喝酒抽烟唱K打牌的好手。

我不差钱，便也不差朋友，可我能感到，虽然我的心脏还在跳动，但它已经空了一大块。

有一天我梦见了我的母亲，可怕的是，脑海里那张脸一片空白。父亲做事一向干脆，不允许她再以任何方式接近我，就连一张照片也没有留下。

梦醒来，我问郑嫂，您能不能叫我一声真真？

郑嫂愣lèng了一下，低下头，小姐您说笑了。

意料之中，我的高考成绩也一样砸穿地板，但也同样意料之中，父亲又花了一大笔钱，为我准备了一份完美的申请资料——其中包括一份无懈可击的高中成绩单、几封分量不轻的推荐信，以及一个能证明我“学术潜力”的本科预科课程录取通知书。

几个月后，如他所愿，我收到了英国华威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读Corporate finance（公司金融）。

飞机从铅灰色的云层下落，我坠向了一片空前的自由。

这一次，身边连郑嫂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