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 4221 字
墨色飞舞,一张娟秀的白纸很快铺展开来,摊于案上。白皞凑近了些,这些墨色条条有致,弯弯曲曲,应是一笔冲去迅速回折,犹如一条巨蛇,那蛇的眼睛就仿佛一道弯刃。那些大字被镌刻在旁边,浓墨重彩到近乎无白,墨色是那么的嚣张渗透挥刀。
“喏,这是我没事干的时候画的一幅画。”殷容霁还故意一指,那根指头很纤细,在此刻显得很粗阔辽广,那是一片以自己为主的疆域,“你看还好吧?”
白皞轻车熟路地又故作仔细端详,他的脸纹丝不动,眼皮含眸不动,将这一幅画扫了。
“郡主技法,真是令人惊叹。”白皞笑语。
殷容霁挥了挥手:“无聊的时候解解闷还行吧,我画的还好吧?其实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唉。”
白皞再次看向那幅画卷:“郡主想必是下了一番功夫,画得很好,以至于让人感觉行云流水大气磅礴,如果不仔细瞧,我都以为这是乱画的,这就显得我很眼拙了。”白皞笑了笑,手指勾画,他的手指似乎要被那浓厚的墨给吞并了,“这些大字很粗犷,”他转过头来看了看殷容霁那纤细的手指,好像娇弱到滴出水来,一丝一丝的,他此刻却看如熊爪,“真是人不可貌相,你的手很矫健啊。”
也许当时没有风吹过来吧——殷容霁伸起了手指,稍微动弹了一下,转动而一笑——是那根手指在笑,也是她在笑。
“夸得好,重重有赏!”殷容霁心花怒放,又严峻地看了看那张铺展开来的画,那么庞大的黑冲入她的眼睛,她顿时更加神采飞扬。
“呵,”白皞露出了浅浅的笑,“你这话说的我好像是秦楼楚馆里面的清倌人。”
“你要去试试看吗?我会去给你打赏的!到时候你就是风云京城的公子美人大红,名气横贯,就把那些自诩风华绝代的人拖到后面去啦!让你的造诣更雄厚的体现出来。我支持你的,我可以杀出重围,赏之千金,让他人不敢再挥财,望而止步!”殷容霁笑吟吟说。
白皞像是“啧”了一声,只得含笑摇头:“那不行的,呵,我这样会被我爹他们打死的。”
“怕什么?”殷容霁一本正经说,“堂堂白皞公子,岂可惧怕这些?”
白皞说:“在下没有郡主这般胆识,只得仰望,就莫要为难在下了。”
殷容霁咂咂嘴:“可惜咯可惜咯,这么大一个英雄好汉就在我的面前落幕了,当年年少力如洪流,只得姑娘一声叹息呀。”
呵呵,这说的我跟负心汉似的。郡主还真是胆大……白皞心底不得不发笑,一种僵住的笑。
“郡主就莫要难为在下了,我的力量虽大,在青楼面前也无非是鸿毛。”白皞抱拳说,“我还真不至于那么厉害,英雄好汉还是另有别人,对不起,辜负了郡主的佳期。”
殷容霁一直是保持着笑脸而摇摇头,随即,不动声色地张开双手,震耳欲聋地张开双腿,修长的腿像是一柄锤子疯狂敲击同一块地面,在此之前结束之前,那双手已经来到了一张寡淡之纸上,被轻轻抚摸几次,最后,勾出一只手指揉了揉,揉掉了不存在的沙砾,除掉了不存在的礁石——那样就不会有狂浪吹来吧?可她的手分明在说,不会!她蹑手蹑脚的将这张画卷收起来,走到一旁的墙上,轻轻舒展开修长的双手,画卷接触到了全部的手,慢慢被钉在了墙上,又被苍茫的一张抚平——虽然当时已经平了。白皞看到那个方向一眼,左顾右盼,嗯?他一呆,快速又看了那个方向一眼,发现那个位置真是一个非常显眼之处,像是一个熠熠生辉的金庭。
“好啦,嗯,”殷容霁做完这些之后,又特意往后退了几步,环绕着看了一圈,“我觉得将这幅画摆放在这里很清爽,很曼妙,也很适配,不是吗?你觉得呢?这样一幅画就应该放在显眼的位置!”殷容霁勾动嘴角,嗓子似乎被扯动了,口水须臾似乎也顺着气出去,“你觉得呢?嗯?”
殷容霁回眸,笑眯眯地盯着白皞——仅仅一眼,旋即,这个身高较长的郡主马不停蹄般偏过来去偏,那幅画正对着她。那个方位,她是如此之熟悉,然而,这是她刚刚贴就的。
“嗯,确实很显眼,人一走进来,就见到了这黑漆漆的火焰。”白皞说,“滚花花的。”
殷容霁嘴唇似乎是挑动了,她很轻快地说:“嗯。”
殷容霁的眼珠子转了转,从左到右,自上而下,扫视一圈之后,这才慢慢转过身来,随后步履轻盈,如柳飘过,走到木架前,取下一张张画卷。殷容霁将这些画卷抱在手心里,一步一扬——来到之前的那张桌案上,依此将这些画卷摊开,摆好,没有让这些画卷重叠交错。这些画卷都是她在无聊时遐想出来白皞明白的。于是又看了看那摊在桌案上的一大堆画卷,那时心中火热,热火朝天,朝天至此,于是挥手作画——是常有的,只是到后面这些画都显得不显眼——明明那么飞舞如炬,却是堆积如山,一天胜似一天——郡主殿下自己心里面有想,手中也有劲,她连卯都不想卯。她是欣赏自己的,那些话就是她如此的体现。而刚刚的那一重画——那一小撮画,不过像其中的尘。那仿佛是一滩污泥,充斥着他的眼睛。这些画卷的风格与那张画卷风格别无二致,都带着轻佻嚣张的烟气以及弯曲,那曲折弯绕的模样葳蕤如身上的汗毛——白皞曾无意间撇到过殷容霁的寒毛,那寒毛是那么的细弱,一群枯稿的像野地里的最后一根小草儿。
“喏,大满卷!”殷容霁高高地挑起眉毛,这眉头又乌黑又秀气,此举动实在让人想起这画卷上的黑乌乌,“郡主的威名,不能落矣!”
白皞说:“姑娘才情高,不像我,在这方面是毫无猎涉,此情此景就显得我亏欠良多。”
“算了吧,你还是闭嘴吧。”殷容霁原本竖起的耳朵又放下来了,她突然感觉好像白皞的话不能满足她——原本,白皞的话是在让她心生欢喜,于是她也就欢喜竖着耳朵,及至听到了,心里面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感觉。
也没多少意思嘛,殷容霁轻轻嘟囔了嘴巴,眼眸子往下一望,嗯,白皞这家伙……伶牙俐齿,唉……我仍然可以有——嗯,对,对,是的——我之前说什么来着?我说——琴棋书画,嗯!我样样精通!四通八达!殷容霁转而抬眼,里头似乎有黑暗在流动,一片黑布。而对面,白皞略微张了张嘴,似乎是在酝酿着应该说什么话。
殷容霁双手抱胸,依旧挤眉弄眼:“好啦,我的才华又不止这么一点,嗯,我要让你见识见识我更多的才华。”
“请,我拭目以待。”白皞轻轻抬起手腕,张开手指。
白皞随殷容霁走到窗棂旁边,白皞眼看着殷容霁在华琴前面坐下。白皞看见她的手指轻轻落在了华琴的上面,那透着晶莹般光泽的手指正在轻轻波动,抚琴摸弦,却总给人一种懒洋洋的感觉,却又有一股呼之欲出的暴戾晶丽感。白皞很难不注意到那葱葱玉指是翩跹起舞于玉琴长秀河上,那丝弦如焚霖起颤,跟婉丽的手指绞织在一起,似乎映衬出了五光十色,焚火如流。这琴身通体华丽如玉,雕刻绣长,琴边轻轻绣织着一滩浮浮沉沉。再往上一瞥,就是犹如一道长河直泻而下,似百转如玉阙,透着晶莹剔透的珠光宝气。风吹琴不动,殷容霁在弹奏时,透露出的高贵,仿佛却要将这琴给吞没了,从而彰显出殷容霁手指的纤弱欲碎——那手指头根根高昂,连小拇指和大拇指也是如此。
白皞稍微抬了抬眼眸,一种说不上的情绪在此刻彰显出来,白皞很安静,安静得令人惊奇。白皞眼前,那个琴就是那么的华丽,那个少女似乎在起舞,势头比过一个老人。看样子她很喜欢这种华丽的琴,很喜欢那些华丽的事物——就像她之前的那张画一样,飞舞,飞腾,好高贵的样子。嗯,白皞又仔细看了看琴,看了看在琴上飞舞的那些指头,那简直就不像是一根指头,而是在“滴答滴答”的水刺,嗯,好快的手指,好高傲的步伐。这曲调也越来越快,那些的婉转也似乎在顷刻之间转销了,白皞呆了呆,年轻人真是朝气蓬勃,白皞露出个笑,不久之后,笑僵了,嘴唇落了一些,落了一些。有些话,说不了——在心里,连说出来的能力都没有了,只剩一声无声的叹息,白皞像死了。白皞有些厌烦地摇了摇头,可显然,那个少女没有看见,依然在欢快地挑动眉毛。
现在看来,那少女的华年丽日就落在了华丽世上面。
“哼哼。”殷容霁身子略微晃了晃,脑袋也荡了荡。
一曲终了,殷容霁嘴唇撕开一条缝轻轻深呼吸几口,嗯,再等一会儿,嗯,够了吧?感觉不是很久,再过一会……好慢……
殷容霁歪头问说:“够算是箜篌音了吧?”
“啊。”白皞看向殷容霁,盯着他清秀的眉眼几时——应说几分——丝毫没有注视到殷容霁那灼灼目光,黑暗之火在燃烧。
“嗯。”白皞的脑袋略微低了几分,细细打量着她,时至今日今时她的眉眼仍然很弯,曲如嬚刀。白皞注视到她高挺鼻梁,似是有水滴滴落。
“嗯,这就是你看花女的的眼神吗?”殷容霁问。
“啊呵……”白皞略感到手足无措,“抱歉啊,我想到一件事情。你,咳,”他咳嗽了一声,“你刚刚琴弹得很好,动作显然娴熟,可我觉得你缺了点什么。你……你声音不错呀,歌喉定幽悠,很空灵动听,搭上弹奏的曲调,便是锦上添花,双管齐下,可引一阵难以遏制的赞叹。其实我觉得,再配上些诗词歌舞,啊——”白皞立马举起手掌,双眼一瞪,“我绝对不是让郡主在此热舞,只说是太单调,加些东西就更全美。”
“歌舞表演?诗词歌赋?我觉得你全可以满足啊!”殷容霁故意拍了拍手掌,咧开嘴笑,“为什么你不能试试看呢?我弹得那么那么高昂,”殷容霁他操着一口长音,拖就着操着獠力的牙,“你就没有听见吗?可惜咯,怎么就没能顺着上来呢,你如果顺着我的调上来,舞就一两花开,口里操着诗词歌赋,那该多好!”
“这就有点说笑了呀,”白皞摇摇头,“在下并非习舞之人,扭捏辗转就无从得知,只会招笑话,更落口舌,难掩其怩羞。”
白皞脸上不动声色,我怎么感觉一直被她牵着鼻子走?这话我之前貌似也说过,唉。白皞的唇线动荡了一下,呵,好歹是在外面风骚名华的俊彩,受人虚以委蛇,哪堪走几步路峰回路转,竟遭郡主之如嘲弄。
“嗯?”殷容霁的嘴弯了弯,故意一笑,“那如果我说我抚琴不久,天赋异禀?我与你共起,岂不是妙哉?”
“郡主殿下此举恐怕有失妥当,在下不才,或诗词歌赋尚可,此却不如,何必穷穷不舍?郡主若有此等雅兴,大有可寻之士,我却没有蒲柳之姿,身体甚不协调。”
“啧,”殷容霁撇撇嘴,“我观公子身体匀称,身材不差,也不至于落了个身体不协调吧?反倒是舞上好手。”殷容霁挥了挥手,“得,既白皞公子不想,那么本郡主也不强求。”
白皞挪动了一下嘴皮子,她貌似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语……感觉完全是被她牵着钩走啊。他看向壮若水晶的华琴,她曾经舞动着手指行云流水地弹动着,那么轻快,也许不是在静心弹曲,而是在狂躁地大喊大叫,不投掷任何的技巧。这华琴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辉,透着青青的光——殷容霁当时偶有低头,也许不是在看琴弦坐落之处,而是在看自己的手,她有从左往右一贯而看,也许不是在看琴,而是在看自己的手指——琴连名字也没有。当他看的时候——这个琴已经被撇弃了,这就显出整个窗棂处成了犄角旮旯——
她说走吧,殷容霁转个身,琴在她心中蒙上灰尘,但她的手指依旧秀丽。殷容霁虽然高傲着脑袋,还轻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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