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 2244 字
流言这东西，在城中村的传播速度比外卖还快。
起头的是房东太太。她那天收房租，撞见苏瑶帮沈知行搬煤气罐，一百多斤的罐子，姑娘扛着就走，走得比小伙子稳。房东太太当场就下了判词："好姑娘啊，知行，你可抓点紧。"
判词当晚上传，第二天清晨覆盖全巷。
烤生蚝大叔的版本最夸张："那天雨夜你们不知道吧，人家姑娘摔在水里，知行举着棚布站了一宿。一宿啊。这不是处对象是什么，这是言情剧。"
老赵负责纠正细节："是一刻钟，不是一宿。不过效果差不多。"
传到第三天，版本已经进化成：两个人私定终身，就等年底摆酒，酒席就摆在夜市，全巷子都请。
当事人毫不知情。那天两人正为一件小事拉扯。苏瑶发现摊上的辣酱快见底了，自作主张进了一瓶新的，钱她付的。沈知行发现后非要还她十一块。
"一瓶辣酱你还追着我给钱？"
"账要清。"
"你的账比纪委还清。"苏瑶把找的零钱摁回他手里，"这样，这十一块我不收，抵你这个月的粉钱，两清。"
"粉钱已经收过了。"
"那就抵下个月。"
"下个月的还没开始吃。"
两个人在摊子后面拉扯一瓶辣酱的钱，拉扯了十分钟。围观的群众越聚越多，等他们终于撕扯完毕，抬头，发现整条巷子的人都在看他们，眼神慈爱得像看自家孩子。
"处对象就用不着算这么清了。"烤生蚝大叔语重心长。
"我们没有处对象。"两个人异口同声。
异口同声之后是长达两秒的沉默。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别开脸，耳朵齐刷刷地红了。
群众的笑声掀翻了半条巷子。
这事要是就这么过去，也就过去了。坏就坏在当天下午，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媒人上门了。
隔壁村的王婶，专做夜市摊主的媒。她拎着一兜桃子，直奔知行炒粉："知行啊，婶给你说个姑娘。柳条巷的，叫春妮，在超市理货，一个月四千五，人老实，会过日子。婶看过你摊上这手艺，你们要是成了，日子错不了。你要没意见，下礼拜安排见面。"
沈知行端着锅铲，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他还没想好怎么推，一个声音从摊子前面插了进来："王婶，他不能见。"
苏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拎着头盔，站在摊前，笑得一脸温和："他家里有对象了，处了挺久的，就等着凑钱办事呢。你给春妮再寻寻别人，别耽误人家姑娘。"
"是吗？"王婶狐疑地看看沈知行。
沈知行的喉结动了动。他说不出"没有"两个字。那个"没有"卡在喉咙口，被某种他自己都陌生的情绪按着，按得死死的。
"是。"他最终说，"我有对象了。"
王婶咂咂嘴，拎着桃子走了，走到巷口还回头看了两眼，眼神分明在说：骗鬼呢。
王婶前脚走，流言后脚就换了个版本：知行和跑外卖的姑娘，处对象实锤了。证据有三：齐声否认齐得像排练过，承认有对象承认得毫不犹豫，一瓶辣酱的钱推让了十分钟。有理有据，不容抵赖。
第二天，巷口小卖部的墙上多了一块小黑板，是王老板挂的，上面写着一行字：知行和瑶丫头，哪天官宣，来我这儿压注。每人一次，赌注两块，猜中日期的，红包翻倍。
半天工夫，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日子，从"下礼拜"到"过年"都有。最离谱的是胖大姐，压的是"今天晚上"，理由是新开的档口风水旺，宜定情。
沈知行路过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走了。苏瑶路过去买盐，看到了，耳朵红着，盐都拿错了牌子。
黑板当天下午就被沈知行抹了。他当着王老板的面，把整块黑板擦得干干净净，只说了一句话："再挂这个，你儿子高考我也去押注。"
王老板讪讪地把黑板摘了。可全巷子都看明白了，这人没否认，只是不让赌。
流言安静了三天，第四天卷土重来。起因是小胖揣着两杯奶茶晃进南巷，给苏瑶带话："瑶姐，站里姐们儿托我问的。江对岸有个开彩票站的，看了你三次了，托人打听，说你长得周正。人家有房，房子是租的，有存款，八万。姐们儿说你要有意思，这周末安排。"
苏瑶捏着头盔的手指紧了紧。
她还没开口，摊子后面传出一声锅铲砸在锅沿上的脆响。
"跑外卖的，少操心这些。"沈知行的声音从锅气后面飘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硬，"她的心思在跑单上。"
小胖缩了缩脖子："哦，哦哦，那我回绝了啊。"他溜得飞快。
摊子前后，一时只剩炉火的噼啪声。
"你刚才那什么意思？"苏瑶先开口。
"实话。"沈知行翻着粉，不抬头。
"我有没有心思，轮得到你替我答？"
"轮不到。"他顿了顿，锅铲停了，"但你别去。"
"为什么？"
沈知行抬起头，隔着油烟看她。那一眼看了很久，久到炉火上的粉都该出锅了。
"没有为什么。"他重新低头翻锅，"开彩票站的，配不上你。"
苏瑶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她想反驳，想说人家有房有存款你算老几，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你也别去见那个春妮。"
"我说了我有对象。"
"你哪来的对象？"
沈知行把粉装盘，颠勺的手腕一抖，粉在空中翻了个面，稳稳落回锅里。他看着那团腾起的火，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炉火噼啪。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星子炸开的声音。
苏瑶的耳朵红透了，从耳廓一直红到脖子根。她抓起头盔扣在头上，扣得歪歪扭扭，转身蹬车就跑，跑出去半条街才发现方向反了。
摊子后面，沈知行低头看着锅里那份没人取的粉，久久没动。
老赵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啧了一声："兄弟，你刚才那话，是说真的？"
沈知行没答。
他答不上来。三个月之期，假身份，回到老宅就要结婚的命运，哪一样都在头顶悬着。可刚才那句"近在眼前"出口的时候，他心里没有半分迟疑，痛快得像憋了一辈子。
那天夜里，两个人各自失眠。
苏瑶躺在床上，把"近在眼前"四个字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后半夜，在自己备忘录的条目九后面划掉了"勿念"两个字。
沈知行躺在板床上，数着还剩七十九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开始害怕这三个月到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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