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 2455 字
周六,城中村最大的连锁超市发优惠券,满三十减五,前一百名进店再送一把青菜。
消息是烤生蚝大叔的老婆传出来的。她顺嘴一说,说完就后悔了,因为她话音刚落,就看见两个平时精打细算的人眼睛同时亮了。
"你们俩不会要抢吧?"大婶说,"一百把青菜,全城的人抢。"
"抢。"两个人异口同声。
于是这天早上七点,南巷出现了历史性一幕。知行炒粉的摊主和常驻外卖站的苏瑶,一个收了摊,一个接了假,并肩站在超市门口,排在一群大爷大妈中间,队伍从门口拐了两道弯。
"至于吗。"苏瑶搓着手,"一把青菜两块钱。"
"两块钱是两块钱。"沈知行说,"上礼拜有个内部消息,满三十减五的券叠加会员日,能省九块。"
"你怎么连这个都研究?"
"成本控制。"他答得干脆,"干我们这行的,省一块是一块。"
他说这话的时候无比自然。自然得苏瑶点头如捣蒜,完全没品出味来。全世界把"成本控制"四个字讲得最凶的,就是沈氏集团的年报。她读过的。
七点半开门。人群像开闸的水。两个人分头行动,一个抢青菜,一个按计划拿满三十减五的商品。苏瑶推着购物车在人堆里穿梭,避让、卡位、伸手,动作流畅得像跑单。沈知行更绝,他不抢,他等。等两个大妈为一提抽纸僵持不下,他上前一句"阿姨这提我帮您搬到收银台,那提让给我行吗",一套下来,双赢。
收银台前会师。两人把东西堆在一起算账。
"你的券呢?"苏瑶问。
沈知行掏手机。翻了一遍,脸不变色地又翻了一遍。
"落在摊上了。"
四十五块的东西,就差那五块钱的券。排在后面的大妈已经开始催了。苏瑶二话不说掏出自己的手机:"用我的。"
"你的券不是给你自己囤纸巾用的?"
"纸巾下次再囤。"她已经把付款码怼到了扫码枪底下,"快点,后面阿姨要打人了。"
结完账,两人推着车出来,一人手里一把青菜。超市门口的广播还在放:恭喜第一百位顾客。
"券给你用,你欠我五块。"苏瑶说。
"记上了。"沈知行说,"下午摊上吃粉,抵五块。"
"你的粉我要付钱的,不能抵。"
"那就换别的抵。"
两个人为这五块钱的抵法,从超市门口讨论到巷口,方案换了四轮:抵粉钱,不行;抵鸡蛋,鸡蛋也是付钱的;抵煤气罐搬运费,搬运费是自愿的;最后苏瑶拍板,这五块钱记账,年底一起算总账。
年底。她顺嘴说的。说的时候没过脑子。
沈知行应了一声"行",应得也没过脑子。
年底,总账。两个人都没细想这两个词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塞进了一个约定,不大,但压秤。
下午,第二场战争开打。
巷口小卖部的王老板搞活动,微信群里发两块钱红包,手气最佳免单。这种群全巷子的人都在。红包下午三点开抢,两点五十九分,苏瑶在送单的间隙把手指悬在屏幕上;同一段时间,沈知行在两个订单的空档里,也把手指悬在了屏幕上。
三点整。红包炸开。
手气最佳:苏瑶,2.00元。
第二名:知行,1.99元。
差一分钱。苏瑶盯着屏幕笑出了声,笑完截图,发到只有两个人的聊天框里:承让。免单的是我,晚饭加个蛋。
沈知行回了个字:行。
隔了一分钟,又来一条:下个月的会员日券,我不要了,让给你。
苏瑶对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三个字:小气鬼。发完,她把那个2.00元的红包页面截了图,存进相册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她想了一会儿,起的是:赢过的。
傍晚,红包战争的余波还没散,出了另一桩事。
苏瑶炖了梨,趁热给沈知行送去。他在巷尾的出租屋,跟她在巷北,隔着一条街。这是她头一回进他的房间。
八平米,比她的还小,墙皮也起壳。可是干净得过分,床单叠成豆腐块,衣服按长短挂在铁丝上,锅碗瓢盆码成一列,连拖鞋都是摆正的。窗台上晾着两块抹布,拧得方方正正。
"你这屋子。"她环顾一圈,"不像租的。"
"像什么?"
"像样板间。"她把炖梨放下,目光扫过床头,停住了。
桌角摞着几本书。她眼尖,扫见了书脊,《供应链管理实务》《餐饮成本核算与定价》。
摆摊的看供应链管理。
沈知行的手快得出奇,反手就把那摞书抽出来塞进了床底下,动作行云流水,脸上毫无波澜:"废纸,垫床脚的。"
"垫床脚垫得这么整齐?"
"我这个人,有点收藏癖。"他面不改色,"书都不舍得撕。"
苏瑶点点头,深信不疑,回去就在备忘录上记:条目十二,他自学,很刻苦。穷且志坚。
第二天,沈知行也进了她的房间,名义是送充电线,她的线破皮了,他看一眼就记下了。她的房间是另一种整齐,东西少,但每一样都摆得有条理,账本码在枕头边,一本正经。屋里那盏灯泡瓦数低得可怜,亮起来跟烛光晚餐似的。
"怎么不换个亮的?"他问。
"省电费。"她说得坦荡,"晚上记账用不着太亮,太亮费眼,费眼就想睡觉,想睡觉就记不完账。"
这套歪理讲得头头是道。沈知行没吭声。第二天,她窗台上多了一只新灯泡,暖光的那种,附一张字条:超市满减凑单,白送的。
苏瑶对着那只灯泡研究了半天,在她的账本上郑重记下:欠超市一只灯泡。
超市白送灯泡,还白送得这么精准。她决定不深究。日子越是不深究,越过越甜。
晚上,两人的"战利品"在摊子上会师。一把青菜,一提纸巾,两块钱红包。烤生蚝大叔看不下去了:"你们俩,一个摆摊的,一个跑腿的,省成这样,图啥?攒棺材本啊?"
"攒什么呢。"苏瑶咬着青菜叶子,含混不清,"就是,省钱有瘾。"
"对。"沈知行点头,"省下的都是挣的。"
大叔摇着头走了,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夕阳底下,两个人蹲在摊子后面分那把青菜,你一棵我一棵,分得认真极了,像在分什么了不得的家产。
大叔叹了口气。他这辈子在夜市见了二十年的人,头一回见两个穷人把穷日子过出了滋味。
只是他没看见,苏瑶分完青菜,随手把那把菜按纹路理好,梗朝一边,叶朝一边,码得整整齐齐,那是宴席备菜的手法。也没看见沈知行找零钱的时候,从钱盒里捻出纸币,指腹在边缘一抹就对齐了厚度,那是银行柜员的手法。
两双手各怀绝技,各自收好,谁也没看破谁。
夜里,沈知行盘账。今天的开销记在备忘录里:青菜五块,纸巾十二块,券让渡五块,红包亏损一分。
一分钱。他盯着"1.99"看了半天,笑了。
沈氏集团的年度娱乐支出,够把这天的账单买下来一万遍。但他这辈子最快乐的一笔账,是今天这亏掉的一分钱。
══════════════════════════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