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 1945 字
入了十一月,第一场寒潮来得又急又狠。
苏瑶的外卖单量不降反升,天一冷,点热食的人暴增。她的小电驴换上了挡风被,人是裹住了,手露在外面,一天下来,指头冻得像十根胡萝卜。
她没跟沈知行说。没什么可说的,哪个骑手的手不是这样。
但沈知行知道。
知道的方式很笨。他每天收摊,都会数一件事:她来抽粉的时候,把手拢在袖子里还是摊在桌上。摊在桌上,说明不冷;拢在袖子里,说明手裂口子了,怕碰。
这个周三,她把双手拢进了袖子。
第二天,知行炒粉的免费纸箱旁边,多了一个铁皮盒,盒子上贴着纸条:护手霜,骑手、摊主、环卫、保安免费自取,用完再补。
欧米的那种?不。最普通的百雀羚,八块五一支。可纸条上那行字写得郑重其事,跟发什么限量款似的。
苏瑶拿了一支。当晚她的手就舒服多了,裂口的地方抹上,第二天就不那么钻心地疼。她开始以为这是给全巷子的福利,直到第三天,她去进货,在批发市场旁边那个劳保店,看见了同款护手霜的批发单。
一箱四十支,收货人:知行炒粉。
八块五乘四十,三百四。他这个月的净利润,撑死两千。
更让她没料到的是,那个铁皮盒还牵出了一条人情的线。小丽是第三个来拿护手霜的。她拿了两支,站了半天,第二天跑单路过南巷,把一副棉手闷子放在了纸箱边上,放完就走,走得飞快。手闷子是新的,牌子是老字号,市面上二十块。
沈知行问苏瑶这是谁的,苏瑶说不知道。其实她知道。有些账,别人替她记着,她假装不知道,就是给人留体面。
苏瑶站在劳保店门口,捏着那张被人遗落的单据,站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那双冻裂的手,想起他数她袖口动作的样子,想起免费粉箱里的双黄蛋,想起那句"你是半个老板"。
这人怎么这么傻。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蹲在一百八的出租屋里啃冷馒头,三百四三百四地往别人身上砸。图什么?
她同样在算一笔账。她兜里其实有钱。真有钱。父亲给的那两万应急款她一分没动,藏在床垫底下,她发过誓,不到走投无路不动它。她挣的每一分,都是自己腿跑出来的。
可她口袋里常年只装两百。不是没有,是不敢有。她怕自己一松劲,就露馅了,怕自己习惯了富,就回不去了。
所以她抠。抠到一块钱的黄瓜都要想三秒,抠到两块钱的矿泉水都嫌贵。
两个明明都揣着万贯家财底牌的人,一个三百四地贴人,一个两百块地装穷,谁也没看破谁,只觉得对方是全天下最不容易的那种人。
这天晚上,苏瑶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冻裂的手养了三天,养到能自由弯曲了,然后花了四个晚上的工余时间,织了一条围巾。不会织,现学的,教程是短视频里的,拆了三回,成品歪歪扭扭,两头宽窄不一,针脚像蚯蚓爬。
送出去那天,她全程低着头:"我娘让我学的。学会第一件,给你。你不许嫌弃。"
"我娘要看见了,得高兴坏。"沈知行接过去,围上,当场就没摘下来。
那条围巾丑得很均匀。他围着它烤了一个冬天的粉,来进货的、来吃粉的,人人都能看见。有熟客问,这围巾哪买的,真别致。他说,买不着,孤品。
而另一边,沈知行的回礼,把苏瑶整不会了。
那天她收工,纸箱里的粉下面压着一样东西:一张手绘的券。硬纸板做的,边角修得整整齐齐,上面用毛笔写着:知行炒粉终身免费券,持券人:苏瑶。盖了一个章,章是他用橡皮刻的,歪歪扭扭刻着"沈记"两个字。
"终身免费券?"苏瑶捏着那张纸,"就一张粉的券,你搞这么正式?"
"我摊子能开多久,这券就管多久。"沈知行擦着锅,声音不紧不慢,"开十年,管十年。开一辈子,管一辈子。"
"那你这买卖,做得可真亏。"
"不亏。"他说,"这券我也就敢发给你一个人。"
苏瑶捏着那张券,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天夜里,她把券夹进了账本最中间的一页,就是写着一万块目标的那页。夹好以后她翻回去看了一眼,忽然发现自己那页的末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添了一行小字,是铅笔写的,笔画很轻:
一万块太多。其实半张粉券就能雇我一辈子。
苏瑶猛地翻回那页。纸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是她眼花了,还是真有这行字?她把账本举到灯下,一页一页地照,什么都没照出来。
那晚她枕着账本睡的。睡得一点也不踏实,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一只揣了半年的、越跳越响的兔子。
而在城另一头,沈知行躺在板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他自己设的倒计时。
距三个月之期,还剩四十七天。
他盯着那个数字,第一次生出一种想按暂停键的冲动。四十七天以后,他得回去,得坐进那间会议室,得在订婚宴上对面坐一个从未谋面的苏家小姐。
或者。
他把手机扣了过去,在黑暗里睁着眼。
或者,他不回去。摊子在这,巷子在这,人在。老头说混不出样子就回去结婚,可什么叫混出样子?要是这条巷子里人人都说这小子行,摊子上天天有人排队,要是那个跑外卖的姑娘肯跟他把小日子过下去:
这算不算,混出了样子?
这个念头一起,就扑不灭了。沈知行在黑暗里躺到天亮,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
回家一趟。当着老头的面,把话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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