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 2299 字
免费纸箱的秘密,苏瑶琢磨了半个月。
起因是一份炒粉的蛋。那天她十一点收工,照例从纸箱里抽了一份,扒开一看,两个蛋,全是双黄的。
双黄蛋她认识。批发市场单卖,一个顶三个普通蛋的价。摆摊的用双黄蛋做免费赠送的粉?这不合理。
她蹲在路边把粉吃完了,越吃越不对。肉给的是纯瘦肉,没有一块碎骨边角料。酱是现熬的,不是市售桶装酱。这份粉要是摆上台面卖,能卖二十五。
免费的纸箱里,装着全摊最贵的一份。
第二天她提前去,蹲在巷口观察。晚上十点,沈知行炒了两份粉放进箱子。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两份粉下锅的时候,他抓料的手法跟白天卖给客人的一模一样,只有一样不同:蛋,用的是箱底单独码着的那几个,个头明显大一圈。
她走过去,开门见山:"箱底的蛋,是双黄的。"
"嗯。"
"双黄蛋贵。"
"进货搭的。"
"批发市场不搭双黄蛋。"苏瑶盯着他,"我进过货,米和鸡蛋都是论件算,没有搭的。"
沈知行拿着锅铲,火苗在他脸侧跳。他沉默了三秒,换了个说法:"卖相不好的,卖不出去。双黄蛋磕出来丑,客人嫌。留着也是留,浪费。"
这谎撒得毫无技术含量。苏瑶在苏家陪父亲审过供应商的账,撒谎的人什么微表情她没见过。眼前这人眼睛都不眨,语气稳得像背课文,可他那口锅里的双黄蛋,个头一个比一个周正,丑在哪里?
她没戳穿。她换了个打法。
"行吧。"她说,"那这样,卖不出去的,我包圆了。以后十一点我来收,一份多少钱,我照付。"
"不要钱。"
"卖不出去的也是货,货就要收钱。"苏瑶难得强硬,"你白给我,那不是卖不出去,那是施舍。我不吃施舍。"
沈知行看着她。姑娘下巴抬着,眼睛亮得吓人,浑身写着两个字:较真。
"三块。"他妥协了,"成本价。"
"五块。"苏瑶扫码付了钱,动作快得没给他反悔的机会,"以后每晚一份,先付一周的。"
她赢了这一回合,昂首挺胸地走了。走出去五十米,她算了一笔账,笑容慢慢淡了。
五块一份,双黄蛋两个,瘦肉足量,现熬酱。这份粉的成本最少八块。她付五块,等于每份他还倒贴三块,另加那份从来没收过钱的夜宵。
这人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沈知行自己也在问。
那天夜里他坐在摊子后面盘账。这半个月,摊子的账他越盘越乱。乱的不是钱,是人。
那个姑娘每天十一点准时出现,头发被头盔压得乱糟糟,膝盖上的旧伤结了痂又磕破。她吃那份粉的时候总是很快,像饿了很多年的人,吃到一半会忽然放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像是舍不得吃完。
他给她多放蛋,多放肉,这些她看得见。她看得见,就会付钱,付了钱,就觉得自己没占便宜。这姑娘的自尊心,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谈判对手的报价都硬。
他护着这份自尊,护得小心翼翼,像护着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她就不来了。
不来了怎么办?他发现自己不敢往下想。
第三天,出事了。
苏瑶的站点临时加了培训,她十一点半才到南巷,纸箱是空的。沈知行站在摊子后面,看见她,锅铲一放:"培训了?"
"嗯。"她盯着空纸箱,"今天的呢?"
"今天没有双黄蛋了。"他说得很流利,"进货没搭着。"
苏瑶看着他。三秒。
然后她绕到摊子后面,从他那个装杂物的木箱里,翻出了半篮鸡蛋。个头不大,单黄,摆得整整齐齐。
而旁边的角落里,一个泡沫箱的盖子没盖严,她掀开,一整箱双黄蛋码在里头,起码三十个。
巷子里安静了两秒。
"你当我傻?"苏瑶的声音有点抖,不是气的,是别的什么,"沈知行,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沈知行张了张嘴。他这辈子谈崩过的合同摞起来比人高,此刻竟然找不出一句话。
"我知道你心疼我。"苏瑶的声音低下去,"我领情。但是你能不能别骗我?你给我,我就接着,你多给我,我就多还你。我有力气,我能跑单,我能帮你搬货、存钱、看摊。我什么都能还。就是不能白拿。白拿一次,我就欠一次。我这种人,欠不起。"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
沈知行听懂了。这姑娘背后,藏着他自己看不见的债。
"对不起。"他说。这两个字他二十六年说得屈指可数。
苏瑶的眼泪差点掉下来,被她仰头憋了回去。
"蛋钱我照付。"她抓起书包,从里面数出三十五块拍在台面上,"七天的。以后每天还是五块,你不许再倒贴。你要是再贴,我就不来了。"
她说到做到,转身就走。
"等等。"沈知行叫住她,从锅里端出一份刚出锅的粉,"今晚这份,我买你的。"
"什么意思?"
"你上次说,保温盒里的面,是我买你的。"他把粉放到她手里,"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苏瑶捧着那份滚烫的粉,站在原地。
粉的热气熏上来,她眼睛里的东西终于没憋住,砸进餐盒里,激起一小朵油花。
那晚她蹲在巷口把粉吃完了,吃得干干净净。回去的路上她想,这人的账算得真精,精得让人想哭。
她不知道的是,摊子后面,另一笔账也算完了。
沈知行第二天特意去了趟批发市场的蛋行,把双黄蛋的价问了个底掉。零售四块一个,批发两块八。一份粉两个双黄蛋,成本五块六,加上粉、肉、酱、气,一份的成本在八块五上下浮动。
苏瑶付五块。每份,他倒贴三块五。
他把这笔账记在本子上,记完盯着"3.5"这个数字看了半天,忽然又翻回去,翻到一页更早的记录。
那是苏瑶存钱那晚的账。他数钱的时候记过一笔:钱多了七块。当时他以为是自己的错漏,现在对上了,她每次存完钱,都会往里塞几张新的,五块的、一块的,塞了不止一次。
也就是说,她的"补贴",从她帮他存钱的第一天就开始了。
沈知行合上本子,在摊子后面坐了很久。
这姑娘的算盘,打得比他见过的大部分职业经理人还精。精在刀刃上,也精在心尖上。她算得清每一笔该不该还,算不清自己已经被喂了多久。
明天进货,双黄蛋单独订一整箱。这次不藏了,就摆在明面上。
她要付钱,就让她付。他要给,就光明正大地给。两个人之间那笔糊涂账,总得有个名目才好一直记下去。
至于名目是什么,他没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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