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 2710 字
张远第一次独立问诊,是在一个下雨天。
雨从早上开始下,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的,把巷子里的土路浇成了泥。铺子里的病人比平时少,楚天阔坐在桌后翻医案,陈石头蹲在门口看雨。张远来了之后,把纸笔摊开,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来抄方子。他站在那里,看着楚天阔,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楚天阔头也没抬。
张远犹豫了一下:“先生,我想试试问诊。”
楚天阔放下医案,看着他。
“你问过。”
“那是看您问,我记。我自己没问过。”
楚天阔想了想。张远来了快一个月了,每天抄方子、记病例、看人。他学得很慢,但很扎实,从来不跳步。现在他想往前走一步,是时候了。
“行。下一个病人,你来问。我在旁边看着。”
张远松了口气,但手明显攥紧了一些。他坐回柜台旁边,把纸铺好,笔蘸了墨,等着。
第一个病人是个老汉,淋了雨进来的,浑身湿透,一进门就打了一个大喷嚏。张远站起来,让老汉坐下。他学着楚天阔的样子,先看脸色,再看舌苔,然后搭脉。
“哪里不舒服?”张远问。
“头疼,鼻子不通,浑身发冷。”老汉说话带着鼻音,一听就是受了风寒。
张远搭了一会儿脉,又看了看舌苔。他想了想,说:“脉浮紧,舌苔薄白。风寒表证。可以用麻黄汤。”
他说完了,回头看了一眼楚天阔,等着他点头。楚天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问了一句:“他出汗了吗?”
张远愣了一下。他刚才没问。他转过头,又问老汉:“您出汗了吗?”
老汉摇头:“没有。就是干冷。”
“那大便呢?这几天通不通?”
老汉想了想:“好像……两天没解了。”
张远的手停了一下。他又搭了一遍脉,这次按得更重了一些。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楚天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脉浮紧,但重按无力。无汗,便结。可能……不只是风寒表证。”
楚天阔还是没有说话。他看着张远,等他自己想。
张远坐在那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想。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风寒表实,当用麻黄汤。但他便结两天,脉重按无力。如果单纯解表,大便不通,热邪没有出路。可能……应该先通便,再解表。”
他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楚天阔看着他,终于点了一下头。
“方向对了。但顺序可以再想想。”
张远皱眉。
“他淋了雨,受了寒,这是新病。便结两天,是旧病。新病急,旧病缓。应该先解表,表解了再通便。如果先通便,表邪内陷,反而坏事。”
张远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方子,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把麻黄汤的方子划掉,重新写了一张。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加了一味瓜蒌仁。他写完了,递给楚天阔看。
楚天阔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可以。麻黄解表,瓜蒌仁润肠。表解了,大便自然就通了。”
张远松了口气。他把方子递给陈石头去抓药。老汉拿了药走了,张远坐在那里,手还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
“先生,我刚才差点开错了。”
“你没开错。你发现了问题,改了方子。这就是问诊。”
张远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刚才那张作废的方子拿起来,折好,没有扔掉,而是夹进了自己的本子里。
“留着干什么?”陈石头抓完药回来,探头看了一眼。
“记住。”张远说,“下次再遇到这样的,就不会错了。”
陈石头想了想,点了点头。他蹲回药柜前面,把今天的药材补回去。补到瓜蒌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那味药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瓜蒌仁不大,扁扁的,外面有一层薄薄的壳。他把壳剥开,里面是淡黄色的仁,有一股淡淡的油香。
“先生,”他举着那粒瓜蒌仁问,“这个为什么能通便?”
“因为它润。”楚天阔说,“油脂多,能滑肠。大便干结的时候,用它就能通。”
陈石头点了点头,把瓜蒌仁放回抽屉。他想了想,又问:“那要是大便不干,只是不通呢?”
“那就不能用瓜蒌仁。得用别的。”
“用什么?”
楚天阔看了他一眼。这孩子现在问的问题,比一个月前深多了。
“看情况。可能是气滞,可能是气虚。气滞用枳实,气虚用黄芪。不一样的。”
陈石头蹲在药柜前面,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嚼。他嚼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台旁边,拿起笔——张远的那支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两个字。他写得还是歪,但比之前好多了。
张远凑过去看,念出声来:“枳实。”
陈石头点头。他又写了一个:“黄芪。”
“你写这两个干什么?”
“先生刚说的。气滞用枳实,气虚用黄芪。我记下来。”
张远看了看那两个字,又看了看陈石头。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学东西的方式跟他不一样。陈石头不抄方子,不记药性,他记的是“什么情况下用什么药”。他记的是“区别”。
下午的时候,雨停了。铺子里的病人多了一些,张远又独立问诊了两个。一个妇人,咳嗽了半个月,张远问得很细,从痰的颜色问到夜里的睡眠,最后开了杏苏散加减。楚天阔看了方子,没改。
另一个是个年轻人,肚子疼。张远问了饮食、大便、疼痛的位置和时间,判断是食积,开了保和丸。楚天阔看了,还是没改。
张远把最后一张方子收好,放在桌上。他看着那三张方子,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
“嗯。”
“我今天开了三张方子。一张差点错了,两张对了。”
“对。”
“那我算不算……”
“不算。”楚天阔知道他要问什么,“开够一百张。扎够一百次针。看够一千个人。然后再说。”
张远点了点头。他把三张方子叠好,夹进本子里。陈石头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写了三个方子,我才写了一个字。”
张远看了他一眼:“你写的什么字?”
陈石头把那张废纸举起来。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区别。
张远看了半天,认出来了。他没说话,但把这两个字也抄在了自己的本子上。
傍晚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陈石头把门板装上,留了最上面一块透光。他蹲在灶前熬药,张远坐在柜台旁边整理今天的病例。楚天阔靠在椅背上,看着铺子外面。雨声淅沥,打在门板上,打在巷子里的泥地上,打在那两块匾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系统】今日救治:3人。累计:102人。诊脉熟练度+1。精神力消耗:3。当前剩余:6/100。
【系统】警告:精神力濒危。宿主,你需要休息。
楚天阔把面板关掉。他揉了揉太阳穴。陈石头端了一碗药过来,放在他手边。
“先生,喝药。”
“我没病。”
“张远说你这几天脸色不太好。”
楚天阔看了张远一眼。张远正在低头写病例,但耳朵红了一下。楚天阔端起碗,喝了一口。苦。但他没停,一口一口喝完了。陈石头收了碗,蹲回灶前,继续熬下一锅。
“先生。”陈石头忽然问了一句。
“嗯。”
“你今天为什么让我给张远说‘区别’两个字?”
楚天阔放下碗,看着他。
“因为你看出来了。”
陈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区别。他看了很久,然后问:“先生,那个赵大,跟今天那个老汉,区别在哪?”
“赵大是心。老汉是肺。赵大病在里,老汉病在表。区别在这里。”
陈石头点了点头。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把明天要用的药材一样一样摆出来。他摆得很慢,每一味都看一眼标签,确认了再放。雨还在下,打在门板上,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轻轻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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