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 2537 字
李萌在创业基地楼下等陆野的时候，已经站了二十分钟。
她是来堵人的。手里捏着一张名片，名片上的头衔是"校学生会外联部部长"。她今早出门前对着镜子练习了三遍开场白，措辞专业，姿态大方，进退有度。
她还特意换了身衣服。淡蓝色衬衫，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个正经来谈生意的。临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给自己打了气："李萌，你谈的是合作，不是去交朋友。姿态放平，条件摆明，谈崩了就走。"
她爸李国峰昨晚在饭桌上提了一嘴："听说你们学校那个跑腿平台办得不错，账目干净，学校那边评价挺好。"就这么一句话，李萌的胜负欲"腾"地就上来了。什么平台？不就那个陆野搞的吗？她倒要看看，一个靠爹的大学生，能办出个什么名堂。
结果一看见陆野从楼上下来，开场白忘得一干二净，脱口而出的是："你躲我？"
陆野停步："我躲你干什么？"
"上周三我去活动室，你说去开会。周四我再去，你说去上课。周五你直接没在。"李萌一条条数，"陆野，你这不是躲是什么？"
"李同学。"陆野看了眼表，"李老师约我十点谈事，你现在拦着我，是替你爸传话？"
李萌语塞。她爸没传话，她是自己来的。
"我是代表学生会外联部来的。"她把名片递过去，下巴抬高了两公分，"跑腿平台最近很火，学生会想跟你们谈一次合作，迎新晚会现场的外卖代购，我们出场地和宣传，你们出人力，收益四六分。"
陆野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没揣兜，就那么捏在手里："四六分，谁六？"
"当然是我们六。场地和宣传资源都是我们的，你们出跑腿费要抽成，还有系统维护成本——"
"李萌。"陆野打断她。
这是他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叫她。李萌的声音顿住了。
"在谈四六分之前，有件事得先办。"陆野说，"道歉。"
李萌的眉一下竖起来："道什么歉？"
"超市那次。"陆野说得很平静，"我看中的那支口红，你说我'一看就买不起'。那天柜姐刚给我办完会员，你还站在旁边。后来我包了整个柜台，你气得跺脚，李同学，你跺脚的样子，隔壁柜的阿姨都记住了。"
李萌的脸腾地红了。
那天的事她记得清清楚楚，也比谁都后悔。她后来跟闺蜜复盘过无数次，结论是：当时鬼迷心窍，谁让他穿得那么普通。
"那是误会。"她强撑着，"我不知道你——"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陆野把名片还给她，"你不知道王磊跑一单赚四块钱要走多少路，不知道陈默写代码写到凌晨三点，不知道那三十七个贫困生跑腿员等着这份钱交学费。你今天来谈四六分，上来就给你们六，你甚至没问过一句，平台一共几个人，成本多少，撑得多辛苦。"
"那你想让我怎么问？"李萌的声音也上来了，"陆野，做生意就要按生意的规矩来。我的资源摆在那儿，你嫌弃可以不谈——"
"我给你举个例子。"陆野打断她，"二食堂三号窗口，王姨，你吃过她的红烧肉吗？"
李萌一愣："吃过，怎么了？"
"平台上线前，她一天卖八十份。现在一天三百份。"陆野说，"我们抽她几个点？一个点都没有。第一周的推广位，全免费。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王姨那种窗口，才是这个学校真正该被看见的东西。你的四六分，算的是你我谁赚得多；我们的平台，算的是这个学校里有多少个王姨能多卖两百份肉。你连这个层面都没摸到，就开条件，我不拦你，但我没法跟你谈。"
陆野顿了顿："在超市，你看不起我。在食堂，你看不起王磊他们。今天你谈合作，还是带着那股看不起。这种合作，我不谈。"
李萌捏着名片，站在原地。
她想说点什么反驳，发现反驳不了。她今早确实是这么算账的：场地我们的，宣传我们的，凭什么五五？可她现在回想起来，跑腿平台上线一周，她连人家后台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对不起。"她说。
三个字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陆野也愣了一下。他准备好了听她狡辩、听她抬杠，甚至听她摔门走人，唯独没准备好这个。
"我道歉。"李萌把名片收回兜里，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很多，"超市的事，是我没礼貌。今天的事，是我算账只算了自己那头。陆野，四六改五五，宣传我们出，系统维护成本你们自己扛，行不行？"
陆野看着她。
阳光从梧桐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这姑娘脸上还红着，但腰杆挺得笔直，道歉道得不情不愿，但道完了不赖账。
"行。"陆野说，"合同我让赵天拟，你回去让你爸看一眼再签。"
"为什么要给我爸看？"
"因为你们学生会的章，握在李老师手里。"陆野笑笑，"另外，五五是我让的，不是因为你们场地值钱，是因为你今天肯道歉。道歉值五五分成里的一半，值不值，你自己算。"
李萌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陆野，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后悔现在对我这么横！"她扬长而去，"等我接手这个项目，做到七三分的那天，我让你亲手把合同改了。"
陆野站在原地乐了半天。这姑娘，道歉道得像宣战。
十点，辅导员办公室。
李国峰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个茶杯，一份文件。文件的封皮上印着几个字——《关于对陆野同学经济状况的核查申请》。
"坐。"李国峰给他倒了杯茶，"流水带来了吗？"
陆野把一沓银行流水单放在桌上。
李国峰拿起来，翻第一页，翻第二页，翻第三页。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到后来，干脆停住不翻了。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又从头看了一遍。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停下来，用手指在一行数字上点了点："上周三，单笔入账三百万，备注写的是'返利'。"他抬起头，"什么返利？"
"我买东西返的。"陆野说，"我爸给我的卡绑了消费返现活动，消费越多返得越多，上不封顶。"
"消费返现，返三百万？"李国峰的音调高了八度，"你消费了多少？"
"没多少。"陆野面不改色，"我爸做生意的圈子，就兴这种活动。说白了，是他变着法儿给我塞钱，又不想让我觉得伸手要钱太容易。李老师，天下当爹的心思都一样。"
这个说法，陆野自己都觉得糙，但糙得合理。李国峰对着一页页流水看了半天，最后长叹一口气。他发现眼前这个学生滴水不漏，每一句都接得住，每一个数字都有说法。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做推销，嘴皮子自认不差，跟这孩子一比，像是白活了。
"这流水……"他抬起头，声音有点飘，"最近三十天，入账两千一百万？"
"两千一百四十万。"陆野喝了口茶，"精确点好。"
李国峰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的声音。
"陆野，"李国峰把流水单轻轻放下，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审问，倒像是商量，"你老实跟我讲，你是不是，在外面干了什么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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