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 2101 字
天枢城是一座躺着的山。
城墙顺着山势往上盘,一层压一层。黄昏时檐下的灯次第亮起,从山脚漫到山腰,把整座城烧成一片暖黄。青云仰着脖子看到脖子发酸,才在最高处望见那座塔——细瘦,从城心直插云里,只露出半截。
“那就是序之塔。”闻老说,“七院之首,天枢学院的规矩塔。”
“多高?”石岳问。
“够你从底爬到顶,睡三觉。”洛小满抢答,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串糖葫芦。
城门口乌泱泱全是人,人人胸前别着一块木牌,牌上刻着不同的纹。石岳看得眼热:“这牌子发了就能进?”
“发了才轮到考。”闻老把车赶到一株老槐下停稳,“这里是七域总考场,三天后才开考。今天先报到。”
洛小满一听“三天”,眼睛就亮了:“三天!那先逛市集。”
槐树对面就是长街,卖什么的都有。雷罚域来的摊子支着冰盆,冰上码着指头大的紫果,摊主吆喝:“紫霄雷果,补灵快,一颗顶三颗!”
“真的?”洛小满凑过去。
“假的。”摊主面不改色,“可它好吃。”
洛小满一口气买了三串。石岳替她拎着,青云去付钱,掏出一个铜板,又掏出一个,最后把闻老给的路费掏空了大半。他刚想抱怨两句,一抬头撞上洛小满亮晶晶的眼神,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把空钱袋默默塞回怀里。
报到的棚子搭了一长溜,一眼望不到头。七面大旗在风里翻,青云一面一面看过去。
最东边是青芜域的翠微旗,绿的,旗角画着一株草。旁边是朔风域的玄冰旗,白得晃眼,隔着老远都像有寒气。再过去是雷罚域的紫霄,旗上滚着暗紫的雷纹,看一眼心头就发麻。炎曦域的长离旗最烈,红里带金,风一吹像烧起来。浮黎域的观梦旗最素,灰白一片,什么花样都没有。
石岳指着远处一面土黄色的旗,眼眶发热:“那是磐岳。我家那边,一年到头风里全是土。”
“你家在厚土域?”青云问。
“嗯。”石岳挠头,“我爹走得早,我小时候在镇上一家打铁铺当过学徒——铁匠铺的掌柜,也姓青。”
青云一怔。
洛小满瞪大眼睛:“这么巧?”
“天下姓青的多了。”青云笑,心里却莫名熨帖了几分。
前头忽然一阵骚动。一个穿灰袍的执事从棚子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块石盘:“报到先测灵种,过线的去取考牌。”
队伍往前挪。轮到一个高个少年,指尖按上石盘,盘面腾起一道青光。灰袍执事点头:“木属,堪录,取牌。”
下一个,火属。再下一个,土属。
青云站在队伍里,手心开始冒汗。上回测灵,石碑空空,全镇笑了他三年。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些笑声。
“哥。”瑶瑶在他身后小声说,“别怕。”
“谁怕了。”他嘴硬,回头却看见妹妹正踮着脚替他理衣领,一脸正经。他心一下就软了。
轮到他。
他伸出手,按在石盘上。
石盘先是一冷。
然后嗡地一震。
盘面上没有腾起单色的光。青、白、灰、黄,七种颜色一齐亮起来,绕着他的指头打转,转着转着,慢慢拧成两道。
一道冷,一丝一丝地慢下来,像被人按住了腿脚的日影。
一道空,像被谁掏走了一角,风从那一角里漏出去。
两道纹路并排躺着,谁也不让谁。
棚子里静了。
“……双纹?”灰袍执事的手抖了一下,“这石盘坏了?换一块。”
又换了一块。还是两道。
再换一块。还是。
棚子外的队伍不知何时矮了半截,人挤人往前凑。青云有点懵,扭头想找闻老,却看见闻老脸色发白,正拿手帕擦汗——这大冷天,他擦的哪门子汗。
“这位小友,”一个青芜域的执事挤过来,笑得满脸褶子,“翠微学院,灵植丹药,包你吃香喝辣,随我去详谈?”
“让开。”一个清冷声音压下来。
朔风域玄冰学院的执事不知何时立在一旁,面罩寒霜:“双纹之人,走封寂之道最稳。天枢要人,也得先问过朔风域。”
“天枢就在你身后。”第三个声音慢悠悠响起。
青云回头。
一个青衫老者负手站在人堆里,看年纪不大,一双眼睛却很旧,像看过很多东西。他胸前的纹是七院里最简的一道,可周围几个执事见了他,都齐齐退开半步。
“首座的人。”石岳凑到青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看那几个执事,腰弯得比见官府老爷还低。”
青云不懂“首座”究竟多大,他只知道这老者一开口,三面旗的执事全闭了嘴。
“序之院待考。”老者说,“这孩子,天枢收了。”
“天枢收人,好大的口气。”灰白旗下,一个蒙着灰纱的女子轻轻笑,“灵种是双纹不假。可双纹一条属时,一条属空——这样的种,天枢的规矩塔量得出吗?”
青衫老者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眯了眯眼。
“倒是观梦,几十年不掺招生,今年怎么破例了?”
“院首吩咐。”灰纱女子说得轻描淡写,“来认个人。”
她说的“认”,眼睛却没看青云,而是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瑶瑶身上,停了半息。
人群外,闻老一动不动。他的手按在袖口,那枚铜符还在发烫。青云隔得远,看不清老人的脸,只看见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像在对谁说话,又像在忍着什么。
青云下意识往旁挪了半步,把妹妹挡在身后。
瑶瑶从他肩后探出半张脸,看了那灰纱女子一眼,很快缩回去。她指尖在他衣角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长,一下短。那是他俩小时候约好的暗号,意思是:我不怕,你站直。
青云的呼吸稳了一半。
可他没有站直。他往前迈了一步,把妹妹整个挡在身后,肩膀绷得像块铁。
灰纱女子看着他,笑意淡了半分,像终于看清了什么。
“有意思。”她说完,转身走了。
旗翻得咣咣响。青云不知道那句“来认个人”,认的是他,还是他身后那个只会喝汤、只会说“不怕”的小姑娘。
他只知道一件事——从今往后,这城里每一双看向瑶瑶的眼睛,他都得替她盯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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