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 2004 字
九天之上，有雪。
雪不是雪，是碎掉的云。上墟天穹被一道剑气犁开之后，飘下来的残渣。
陈雨立在墟巅，白衣浸透。胸口钉着七道序印，每一道都在啃他的命。身后，执序庭的钟响了九下——那钟是他亲手铸的，规矩也是他亲手定的：钟鸣九声，天下共讨。
讨的就是他。
他这一生做过两件大事。第一件，以斩神之姿一剑开辟两界，上墟悬于九天，下墟铺陈人间，七大学院各镇一域。第二件，亲手把扶上来的执序庭，养成了一头要吃他的东西。
"序皇。"他笑了一声，咳出的血在半空冻成红珠，"我教你们开了天，你们就急着想让我死。"
执序庭七席，六席出列，站在了他对面。剩下那一席没来。
在他看来，这是最大的仁慈，也是最深的凉薄。
怀里的小姑娘睡得很沉。
十四岁的陈瑶，生来便携天权。这东西放在上墟是祥瑞，放在执序庭眼里，是让他们坐不稳那把椅子的钉子。
陈雨解下腰间一枚古锁。锁身乌沉，链环九节，每一节上都刻着半个"叙"字。
叙天锁。锁得住天权，也锁得住命数。
"瑶瑶。"他第一次叫得这么轻，"爹没能给你挣来一个太平天下，只能给你挣来一个人间。"
古锁扣上女儿腕子。九节链环逐节亮起，天权之光被一寸寸压回她身体里，像把一场大雨收回云中。
"往后你姓什么都好，别姓陈。去做别人的女儿，去做别人的妹妹。做人间的孩子，比做神的孩子有福气。"
他抬手，云海裂开一线。小小的身影裹在光里坠下去，像一片雪。
九天之上再无声息。陈雨转身，拔剑，独自面对漫天钟声。
雪，落了三天三夜。
——
第三天清晨，雪落进下墟一个叫青墟镇的地方。
雪落在别人家是风景，落在豆腐摊上就是事故。青母李巧娘一巴掌拍在案板上："青云！日头晒屁股了！担子呢？"
十六岁的青云一个鲤鱼打挺从屋里滚出来，肩膀一沉，两条扁担稳稳挂上，八块豆腐颤颤悠悠，一块没洒。
"娘，我说了多少回，豆腐得盖块布——"
"盖什么布！雪化了就是水，掺进豆浆里还省豆子！"李巧娘理直气壮。
青云决定不跟娘讲道理。跟娘讲道理的人，最后都去挑水了。
他挑着担子出门，路过街尾打铁铺。铺子里炉火正旺，青父青大河抡锤，虎口生风，叮一声脆响。
"爹，又打锅呢？"
"镇东头王家娶媳妇，订的。"青大河抹了把汗，十分自豪，"咱青家铺子的锅，全镇最硬。上个月李屠户拿斧头剁了三天，锅没事，斧头卷刃了。"
青云憋着笑："所以咱家锅是兵器，斧头是消耗品。"
"这话在理！"青大河一锤砸下，火星四溅，"早些回来，明儿是你测灵大典，你娘说了，测完给你炖肉。"
青云的脚步顿了顿。
测灵大典。明天，是他的第三次。
镇上同龄人两年前就测完了，他是独一份的留级生。头一年，碑没亮。第二年，碑还是没亮。镇上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青家哑碑——碑都懒得跟他说话。
按理说，十六岁还没测出墟种，这辈子就该守着豆腐摊了。
"哥。"
院门口，瑶瑶抱着一个热乎乎的小布包站在雪里。十四岁的小姑娘，眉眼软软的，睫毛上落了点雪。
"娘让我给你送的，糖蒸糕，路上吃。"她把布包塞进青云怀里，又踮脚替他把领子拢了拢，"哥，明天……你别怕。"
青云笑："怕什么？"
"怕他们笑你。"
"笑就笑呗。"青云把布包揣好，说得没心没肺，"你哥这张脸皮是你爹打的，跟他家锅一个硬度。"
瑶瑶噗嗤笑出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半晌午，豆腐卖得只剩两板。青云挑着空担往回走，路过镇口杂货铺，掌柜家的闺女翠儿倚着门框喊住他："青云哥，明天测灵，测出来记得头一个告诉我呀。"
就一句话。青云一抬头，脸腾地红透了，舌头当场打了结。
"啊……测、测测测……测个灵。那什么，豆腐要不要豆腐，半文钱，不，送你一块……不对，两块一块，也不是……"
翠儿掩着嘴笑，丢下两块豆腐钱跑了。青云杵在原地，耳根一路烧到脖子后头。
"哥。"瑶瑶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背着小手，笑眯眯的。
"你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我看见哥的耳朵红得能煎豆腐。"瑶瑶踮起脚尖，凑近看了看，"跟翠儿姐一个字都说不利索，跟我倒是能说一箩筐。"
"那能一样吗！"青云理直气壮，随即又心虚地压低声音，"你哥我就这个毛病。你负责治，治不好，算你手艺不行。"
"去去去。"瑶瑶笑着推他一把，替他接过担子一头。
她腕上那枚古锁，在袖子里轻轻晃了一下。没有人看见，第九节链环上，昨夜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很远的天上，一点点渗下来。
"去吧。"瑶瑶说，"我等你回来。"
当天夜里，青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坐在屋檐下看雪。
瑶瑶也没睡，抱着膝盖蹭出来，挨着他坐下，从怀里摸出白天剩下的半块糖蒸糕，掰开，大的那半递给他。
"哥，你要是又测不出来，也没关系。"她咬着糕，含含糊糊地说，"大不了瑶瑶养你一辈子。挑担子我肯定挑不动，但我可以帮你收钱。"
青云笑着揉她的头发："那不行，说好了将来豆腐摊归你，我去给你爹娘的打铁铺打下手。"
"那我岂不是要给你发月钱？"
"对，一天一文，不许克扣。"
瑶瑶笑得差点呛着，把糕渣都喷在了雪地里。
夜深了，兄妹俩的影子靠在一起，被月光投在雪地上，短短的，暖暖的。
——
明日，测灵大典。
青家哑碑，第三次登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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