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 1899 字
雨是半夜下起来的,砸得瓦片噼啪作响。
青云是被敲门声惊醒的。开门一看,瑶瑶抱着被子站在门外,头发湿了一片。
"哥,院墙塌了个角,我屋里进水了。"
"那你跟我睡下屋,我去堵墙。"青云抄起蓑衣就往外走,"顺便把你窗户关上,淋病了娘又要唠叨我一整年。"
兄妹俩一前一后往屋里挪。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得积水四溅。
五个人影堵住巷口,打头的正是周家大少爷周霸,撑着把油纸伞,身后跟着四个家丁,人手一根哨棒。
"哟。"周霸笑得像捡了钱,"这不是青家哑碑吗?大晚上堵墙呢?堵得住墙,堵得住命吗?"
青云把瑶瑶往身后拢了拢:"周大少,深更半夜的,有事?"
"没事,就来贺贺你。"周霸慢悠悠道,"三测空碑,青家自古第一人。我爹说了,青家豆腐摊明日起要挪到镇外去,免得镇上人吃豆腐的时候,想起咱们镇出过你这么个活宝。"
"挪摊是镇公所的事,轮不到周家。"
"轮不轮得到,"周霸收了伞,任雨浇在头上,"今晚说了算。"
他还往前逼近了一步,靴底踩碎一汪水洼:"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碑为什么炸?我看啊,是你这张晦气压的。周家不想镇上再出第二个哑碑笑话,所以你最好识相点,自己个滚出青墟镇——"
青云没接话。他只是把瑶瑶又往身后拢了半步,拢得很稳。
这个动作周霸没看见,周霸也看不懂。但十六年来,青云的每一次退让背后都有这一步:能让的都让了,不能让的,一步都不挪。
哨棒抡起来的时候没有一点预兆。
青云拉起瑶瑶就跑,巷子又窄又滑,没跑出十步,后背重重挨了一棒。他闷哼一声,把瑶瑶推进柴堆的阴影里:"别出来!"
"哥!"
"听话!"
家丁的棒子雨点一样落下来。青云抱着头缩在墙角,背上、肩上、腿上,疼得像被烧红的铁钳夹住。他十六年的人生经验里,挨打要护头,护住头就还有明天。
可今天不一样。
瑶瑶从柴堆里探出半个身子,哭着要冲过来,被一个家丁一把拎住,摔进泥水里。
"小***,周家的事你也敢拦——"
那一瞬间,青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疼。疼他已经习惯了。断掉的是那根绷了十六年的弦,是"忍一忍就过去"的弦。
雨停了。
不是天不下雨了——是天底下的一切都慢了。
雨滴悬在半空,像一帘凝住的水晶。周霸的冷笑凝在脸上,油纸伞脱手飞出,停在离地三尺的地方,伞尖一滴水,坠到一半就再也不动了。
四个家丁的哨棒举在半途,棒影拖出长长的残迹,慢得像水底的海草。
青云自己也在慢,但他比所有人快。
他看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缓缓地、清晰地搏动。他看见雨珠内部的光折射,看见空气里浮尘的轨迹,看见周霸眨眼时,睫毛起落之间那道细缝——足够他走三步的时间。
这不是世界停了。是他自己的时间,比他们的,快了一截。
念头一动,那种掌控感便顺着血脉流遍全身。他甚至"知道"这能力叫什么,像娘知道盐该放多少,爹知道铁烧到几成热。
【主观缓时】。
青云站起来,腿上的伤还在,但落在他眼里的这半空中,疼也是慢的。
他走到那个拎着瑶瑶的家丁面前,一拳,稳稳打在对方肋下。慢着的时空里,拳头推过去像推开水流,收效却实实在在——时间恢复正常的一刹那,家丁像被牛撞了,横飞出去砸翻两个同伴。
周霸的伞落地,雨声轰然砸回耳膜。
"什……什么情况?!"周霸看见自己的人躺了一地,看见浑身是血、拄着一根哨棒站直了的青云,腿肚子直打颤,"你、你干什么了?!"
青云拖着棒子往前走。每走一步,雨里就荡开一圈涟漪,涟漪里,他感觉自己快得像一阵风。
"周大少。"他喘着气,咧嘴一笑,牙上全是血,"你们周家的锅,是不是没我们家打的硬?"
周霸扭头就跑,连滚带爬,鞋子陷在泥里跑丢了一只。
巷子里几家窗户纸后面,影影绰绰全是探出来的脑袋——镇上人夜里耳尖,外头这场动静早惊动了一圈,只是谁也不敢开门。直到周霸跑没影了,才有胆大的推开条缝,看了一眼满地哼哼的家丁,又看看浑身是血的青云,"咣当"又把窗关上了。
青云懒得理会。他回身把瑶瑶从泥水里捞起来,小姑娘浑身都在抖,却先伸手去摸他的伤:"哥,疼不疼……"
"不疼。"他说的不是假话。此刻他耳中,疼痛来得又慢又钝,像隔了一层棉被。
就在这时,广场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兄妹俩冒雨跑到巷口,只见雨幕深处,测灵碑的方向冲起一团白光——那方两百年的老碑,正无声无息地炸开,碎石悬在半空,缓缓旋转,像被人从时间里拧出来的一片星河。
每块碎石的断面上,都亮着两道细纹。
一道如水波层层漾开,一道似空间无声折裂。
雨越下越大。青云站在巷口,看着那片缓缓旋转的星河,忽然觉得掌心发烫。
瑶瑶攥着他的手,小声道:"哥,那是……我们的事吗?"
"不知道。"青云咽了口唾沫,"但我知道,明天全镇都得炸。"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碑炸开的这一刻,镇外官道上,一辆风尘仆仆的旧马车停了下来。车上一个闭目的老者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亮起两簇极深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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