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 1921 字
闻老在青家一住就是三天。
头两天他什么都没干,就是吃。李巧娘的豆腐他一日三顿地夸,夸得李巧娘不好意思,临到饭点专门给他单独煎一块,多放葱花。青大河跟他喝了三晚上浊酒,喝到第三晚,拍着大腿认了亲:"闻老哥!你这张嘴跟我家那口子有一拼,都是喝白水都能喝出肉味来的人!"
李巧娘隔着门框瞪了他一眼,青大河立刻缩了脖子。
第三天清晨,闻老把青云叫到后院。
"小子,知道自己觉醒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就是觉得那天晚上,所有东西都慢了。"
"错。"闻老摇头,"不是东西慢了,是你快了。你那一下,把自个儿的主观时流拔快了一截,看旁人如看蜗牛。这叫时间之墟种,万中无一。"
他又指向青云掌心:"而你昨天,还有另一半。悬碑碎石那些纹,一道是时纹,一道是空纹。时间加空间,双墟种——老夫活了一百三十岁,只在一种书里见过这四个字。"
"什么书?"
"禁书。"闻老言简意赅,"所以从今天起,你对外只有一个墟种,还是最烂的那种,说不清是啥。谁问都是含糊过去。你妹的事,烂在肚子里。"
青云点头。这点他懂,他妹妹从小到大,怪事就没断过。
"脱了褂子,扎马步。老夫传你吐纳法,就一部《引墟一息诀》,天底下最土的入门功法,土到各大书院都不好意思收在藏书面上的那种。"
"这么土?"
"土的东西活得久。"闻老把竹杖往地上一顿,"记住口诀:一吸,跟脚底下这方地要一缕气;一呼,还它半缕。亏着它半缕,才能长出你自己那一缕。练。"
青云扎下马步,闭眼,照着口诀一吸。
什么都没发生。
再吸。还是没有。
第三次,青云吸得腮帮子都鼓了,就在他要泄气的时候——
脚底忽然痒了一下。
像有一根极细的丝,从大地深处钻出来,顺着涌泉穴往上爬,爬过膝,爬过腰,最后在丹田里轻轻点了个头。
青云浑身一震。
那一缕气细得像头发,却让他整个人像一口烧了十六年才开的锅,嗡地一声,盖子顶起来了。
"哟。"闻老抱着竹杖,眼皮抬了抬,"一个时辰入引气,三天……不对,半日,破启墟。小子,你这悟性,老夫就见过一个。"
青云睁开眼,只觉得天地都清亮了几分,能听见半条街外的豆腐叫卖,能数出自家房檐上落了几只麻雀。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心有一团淡淡的暖。
"这就……成了?"他不敢信,"镇上那些测出人阶的,不是得练三年?"
"所以他们叫资质,你叫挂。"闻老面无表情,"行了,下地,继续练。老夫丑话说前头,天赋是老天爷发的红包,红包只能花一次,接下来每一境,都得你自己拿命换。"
青云咬咬牙,重新扎下马步。
这一练就练到了天黑。中间青大河来偷看过三回,第三回忍不住了,蹲在墙根抽了半袋烟,凑过去问:"闻老哥,我这岁数,还能练不?"
闻老上下打量他一圈:"多大了?"
"四十一。"
"你那骨头,"老头儿吧嗒吧嗒烟袋,"打铁打成那样,早就死在了炉子里,剩下的是一口锅气。练啥?"
青大河不服,当场抡了一锤回风锤给他看。锤是好锤,火星子溅出去三尺远。闻老点头:"嗯,锅气十足。要不你烧饭去。"
青大河:"……"
一院人都笑。李巧娘笑得最响,顺手把闻老碗里的煎豆腐夹走了两块,以示家法。
他不知道的是,柴房的窗户缝里,一双眼睛从头看到了尾。
瑶瑶蹲在柴堆后面,手里还攥着没补完的袜子,把哥哥的每一口呼吸都默默记了下来。一吸,跟地要气;一呼,还它半缕——
原来哥修行,是这么修的呀。
她学着样子,轻轻吸了一口。
脚下的大地顿了顿,随即,不是一缕——整片后院的地气像百川归海,轰隆隆涌向这个小姑娘,涌到她腕上古锁跟前,被九节链环拦腰截住,只漏下来一丝。
就这一丝,在她丹田里点了个头。
前后,一息。
而在她"看"来,哥哥那口呼吸里,气息走的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像一条亮着灯的路。她甚至能看见路的尽头,还有更长更长的路,层层叠叠,一直叠到九天上去。
她揉揉鼻子,有点发愁地站起来。这一丝气在身体里转了一圈,舒坦得很,可她总觉得不对劲——为什么哥练了半天,她眨个眼就完了?是不是自己练错了?
她决定明天再练一次试试。顺便,给哥哥熬点补气的粥。
夜里,闻老独自坐在屋顶上喝酒。
月光底下,老头儿捏着酒碗,半天没动。他望着东边的天际线,望了很久很久,久到碗里的酒都凉透了。
"双墟种。"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听得见,"时与空,同根同源,同体共生……上一次听说,还是九百年前那卷禁书里的话。"
"而这丫头……"他的目光落向柴房方向,那里已经熄了灯,"锁得真严实,九节叙天链,一节不缺。那位大人,你是把整个天都给女儿锁上了啊。"
他仰头,把凉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双墟种落地人间,天权之女隐于市井。"
"九天之上——要变天了。"
夜风忽然紧了一阵。闻老眯起眼,望向镇西的方向。
周家大宅的方向,灯火通明,彻夜未熄。隐约有车马声,趁着夜色出了镇,辚辚往北去了。
老头儿咂咂嘴,把空碗往怀里一揣:"请外人了?行啊。"
"正好,老夫也手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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