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 2851 字
千景枫站在侧舷旁，看着太阳跃出海面，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随即，嘴角又浮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自龙旭正式接任水军大帅一职，他作为幕僚长随行左右，这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
每年都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在海上度过，海上日出看得多了，早已不再会为之驻足，更别说是心生感慨了。
这番又被触动，大概是刚刚过去的两夜，神经太过紧绷的缘故。
前天夜里，他明明是盯了一夜的潮水、风向，却让船队南辕北辙地闯入了船冢迷阵。
虽说龙旭没有出言责怪，他也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职。
更何况，若是这位年轻的皇子有丝毫闪失，一夜倾覆的可不仅仅只是一个青王府，更要搭上他们千家数百口人的性命。
愧疚之下，他哪里还有心思觉得累，自然是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倾尽毕生所学。
于是，便又是一夜未眠。
此时，千景枫已经连着熬了两夜，又站着蹙眉思量了半晌，准备转身返回船舱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肢体都已经僵了。
他尽力拉伸着撑了个懒腰，还顺便打了个呵欠，却被龙旭撞了个正着，就惊慌失措地试图掩饰。
龙旭见了，大笑道：“三哥这又是何苦来着，不如回房睡上一觉来得实在。”
千景枫一脸尴尬：“这几艘船上，从上到下，谁还不是两夜没合眼，哪能就我一人倒头大睡？”
“你一介书生，如何能与我们这些练气习武之人相提并论？困了就是困了，就这么硬熬着，一会儿眼花了，指南仪多看了一针，算谁的？”
“呃……殿下所言极是，只是，我这满肚子心事的，也睡不着啊，再有十几里就到赫图了，等船队入港，停稳当了，我立刻就去睡。”
看着千景枫走出视线范围，龙旭才收敛了笑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把堵在喉咙眼里的不安吐了出来。
在已经陷入包围的情况下，舍弃大量舰船，将人员集中到综合实力最强的帅船队列中，利用速度优势迅速逃离，这样的行动本身是没有问题的。
问题是，他们会误入船冢，真的只是因为遭遇了恶劣的天气吗？
会让指南仪失效的南北二岛应是磁山，但是，昨天夜里起风的时候，船队距离南北二岛尚有两百多里，不可能受到磁山的影响。
船队经过永寂岛最南端后，航道便偏向东南，只会离磁山越来越远。
那时候，风浪虽大，却也不是这几年出海所遇到的最大的。照理来说，在指南仪尚未失效的前提下，以千景枫的能耐，不可能错得那么离谱。
可是，若说千景枫有二心，龙旭说什么也不会信。
他那个死鬼老丈人千霆，算计谋划了半辈子，就是把整个千家都捆绑在他这个无依无靠的龙皇嫡子的身上了，算盘扒拉得，那是惊天动地的响。
而千家这几个年长的儿子，如今一个个也都是拖家带口的，到了现在才想要改换门庭，也太迟了。
那么，到底是什么，或是谁，让指南仪提早失效了？
从误入船冢再到改变队列快速逃离，这整个过程都让龙旭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异样感。他忍不住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撵着跑向陷阱的野兽，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瞭望台上的兵士突然大声叫道：“舰队！是山海国水军的旗帜，乙字号的，是来接应我们的！”
哨兵的声音兴奋欢喜，龙旭却是心下一沉。
兵士激动的欢呼声戛然而止，龙旭抬头望去，正瞧见千景涛匆匆的背影和值班兵士的满脸困惑。
千景枫比千景涛更快了一步冲到龙旭的面前，看他的样子，明显是并没有去睡觉的。
“怎么回事？大哥绝对不可能这么快就赶到的！”千景枫还没有把气喘顺，就嚷开了。
快步走过来的千景涛大声问道：“莫不是家里得到了消息，先一步派舰队前来接应？”
千景枫一脸严肃：“绝不可能。此事诡异，已经严令禁止消息外传了！除了大哥亲自带队的接应船队，其他的，都不可信赖。
这个季节，沿北方海岸线南下至霸下港，即使是快船也需一昼夜的时间。再调拨舰船，行至约定的赫图北部海域，也还需一昼夜。如此算来，大哥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赶到，这还是一切顺利的情况。”
龙旭叹道：“此处离赫图北港尚有三个时辰的航程，那个舰队却是迎着我们而来的，它们驶来的方向，似乎也是赫图的西南侧。退一万步说，若那舰队真是大哥派来的，又为何要舍近求远，绕到西南方向，再行北上？不管怎么说，还是先……”
千景涛半躬道：“涛自作主张，已传令诸舰停止前进，与来船保持安全距离。”
龙旭颔首：“如此甚好。”
话音未落，他已举步向瞭望台走去。
三人鱼贯登上瞭望台，极目远眺，仔细观察远处那些挂着山海国皇家水军乙字号旗帜的舰船。
龙旭问道：“四哥，你看那些舰船如何？”
千景涛答道：“从外观上看，确能以假乱真。若不是明知道大哥必然赶不及，我说不定还真会被他们骗过去的。”
千景枫的眉头锁出了一个结：“用心险恶，实在可恨！就不知是不是徒有其表了。”
千景涛搓捻着厚实的手掌，琢磨了一会儿。
说道：“能建成这般大小的铁壳海船，还能凑齐一个完整的战斗编队。就算是无法将我们的技术偷全了，战斗力也不容小觑。何况，这些家伙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又诸般伪装，总不至于真的是好心来迎。”
千景枫闻言，忙问道：“老四，你实话说，若此刻与之发生冲突，我方胜算几何？”
千景涛无奈憨笑：“三哥这也太为难我了。”
龙旭道：“你便当他们那船真的就如乙字号舰一般。”
千景涛深叹：“即便如此，我们此刻也并不占优。”
他又进一步分析道：“甲字号队列的最大优势就在于独有的水汽动轮和液压舵，核心技术在我千家手中，可保万无一失。可是，要让这两样东西发挥作用，充足的燃料供应必不可少，而这恰恰就是我们现在最紧缺的。
我们现在的优势……人力充足算一个，那一半舰船上的人都转移到甲子号船上来了。不过，这也带来了船重增加的问题，我们还没有快船分散人员。
我们这次带出来的是核心队列，兵士也都是精锐。弹药兵械都是满仓的，一路没有战斗，自然也不存在消耗。若对方的其他装备真的能达到乙字号舰的水平，而我方不具有强机动性的优势，主舰数是六比九。暂时看不出他们的队列中是否编有快船，就算有吧。
这样算起来，会是一场硬仗。能赢，却也只能是险胜。”
千景枫见龙旭面色凝重，劝慰道：“老四的计算依据都是尽量高估对方的实力的，实际情况未必如此。
乙字号队列的综合战力在四方大国水军的战斗队列中也可排入前五了，对诸小国水军而言，更是可望而不可及。这世上哪里就能凭空钻出来一个？”
龙旭沉吟片刻，命道：“偏向东南，靠近赫图西北海岸，沿海岸线行驶进入北港港区。”
千景涛道：“如此，恐误了入港时辰。”
“无妨。各瞭望岗加派人手轮岗，密切注意对方动向。若能无事，平安抵达，那时辰误了便误了。皇家水军帅船等同皇驾，若舰队在港区发生意外，它赫图担不起与山海国宣战的后果。所以，我们即使是在港区外围过夜，也比漂在海上安全。”
两人得令而去，龙旭独自留在瞭望台上。一直躲在风雨亭中的若宇这才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
龙旭笑道：“你翻上来的那一下子，就差没把地板砸个洞出来了，还怕没人发现吗？”
若宇尴尬地嘟囔：“我又没躲，不想打扰你们罢了。”
龙旭也懒得跟它掰扯，抬手指着远处的舰队，问道：“你怎么看？”
若宇回答得理所当然：“我没有看法啊，我又不了解船。我以前见到的大多就是渔民捕鱼用的小船，都行不了多远。况且，若是要我摧毁舰船，是小渔船还是你这种铁壳大船，并无太大区别，但凡是浮在海上的船，都是使一样的手段。”
见若宇一脸自得，龙旭不禁在心中吐槽：这不愧是上古海兽，多少还是有些任性霸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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