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 2816 字
冉耳出藏室迎接伯升。他一身吏服,清癯挺拔,目光深邃。立在道旁,却有一股清逸出尘的气度。
虢伯升记忆里,冉耳与自己年纪相仿。他是文王幼子冉季载的后裔,只是宗族繁衍两百余年,支脉渐远,如今不过是寻常士人。
他幼年时曾经愚钝,四岁尚且不能说话。冉父为此事托冉太史占卦,得到《夬》之《大壮》。卦辞是“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九五爻辞是“苋陆夬夬,中行无咎”。于是冉父断然离开冉国,携幼子冉耳来镐京居住,供职藏室。小冉耳进藏室当日就开口说话,冉父深感稀奇。
冉耳自幼在藏室长大,年纪轻轻就已经遍览藏室经史典册。平日为人不喜交际,常常闭门读书。千亩之战前,虢伯升曾经在镐京求学数年,常到藏室。时人都以为冉耳不过书呆子罢了,只有伯升深知他胸有丘壑,一直以师友相待。
伯升说明来意,招呼虢氏子弟进藏室检阅。自己随冉耳来到谈室,分宾主落坐。
冉耳说道:“君子可是为宣王之死因而来?”
伯升说道:“我确为此事来藏室。却不是为此事拜访藏室之史。”
冉耳笑道:“不妨事。我也关切此事,正有意去找你讨论。君子以为宣王因何驾崩?”
伯升说道:“宣王并非被杜伯鬼魂索命,或许......就是申侯所派刺客。”
冉耳说道:“刺客既能在王师重围之中接近宣王,还能全身而退。而堂堂天子,一朝被刺却无人追究。这与众叛亲离有何区别?”
伯升说道:“王室岁入日减,乱臣贼子日增。宣王加强王权,独断专行,与民争利。无论公卿诸侯,还是大夫国人对他多有不满。今日之果,早有前因。”
停顿片刻,又说道:“王室窘迫,或是因为分封土地太多,以致收入减少。”
冉耳说道:“不只王室,诸侯各家,也多是入不敷出。难道都是分封土地过多所致?诸侯贪鄙,逐利不止;野人苟活,毫无指望,种田敷衍。周德已衰,土地虽多也必穷困。”
伯升低头不语。这话与他后世看到的说法不大相同。
冉耳继续说道:“昔日文王的疆土不到宣王的一半,却有八虞二虢的叔伯兄弟们齐心协力,申、吕盟友们守望相助,统合天下诸侯。与之对比,纣王土地广大,却囚兄弟箕子,剖王叔比干心,亲族背叛,与盟友东夷兵戎相见。今日天下形势,与纣王末年,何其相似?”
伯升立刻想起屠城之梦,叹息道:“如今天下有复归混沌之势。将来应当如何?”
冉耳神秘笑道:“我近日得了些藏书,正有意推荐给君子。小虢虽小,你却实有文王之德,理当知晓天机。”
伯升正色问道:“是何藏书?有何天机?”
冉耳起身说道:“子随我来。”
二人走到藏室深处一椟架旁边,但见木质纹理古朴,颜色暗沉。
冉耳看向伯升说道:“就在椟架里面,子随我来。”说罢竟朝木架直行,全身隐没其中。
伯升大惊,四处不见冉耳踪迹,呼唤也无回答。伸手推椟架,手臂没入木架毫无拦阻。于是伯升迈步进入其中。
不料这小小椟架里面竟别有洞天,眼前豁然开朗。有一条长廊宽二十步左右,两侧尽是椟架,简牍堆积如山,有的甚至还有龟甲。虽然光线明亮,视野极好,一眼望去,仍是看不到长廊的尽头。
冉耳站在百步远处的一个椟架旁,手中拿着一卷竹简正在查找。伯升走上前看过去,见竹简上字迹简约方正,与记忆中的文字都不相同。仔细看下来,竟然十有八九都能认得。
冉耳指着一处文句说道:“君子且看这里。”
伯升顺着他所指,在竹简上看见一句话“冬,十二月丙子朔,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
伯升惊讶这书竟然记着后世之事,心中却笃定这句记载必是真实历史。原来虢国将来亡于晋国。虽然他知道虢氏并非春秋大国,但亲眼看见灭亡的记载,仍然不由地伤感。又问道:“此书可有小虢的消息?”
冉耳回道:“此书只字未提小虢。”
伯升闻言,心中又是一叹。难道小虢竟然如此默然地消失在历史之中吗?
好在冉耳继续说道:“再往前去,有另一卷书记载小虢结局。”
伯升稍一迟疑,仍然跟着冉耳向前走去。
十余步后,冉耳停下,取下一卷,从“秦本纪”卷中找到一句“十一年,初县杜、郑。灭小虢。”
伯升接过书卷,一字一句看过。屠城之梦再次涌入脑海。果然是秦灭小虢。于是叹息道:“镐京士人都以为秦人不过是养马附庸,有谁想到他们竟能吞食宗周上土?”
冉耳在旁说道:“这里书卷载有未来之事,当是时空藏室。可知秦武公时,已经尽有宗周王畿。将来天下大乱。诸侯攻伐,戎狄交侵,弱肉强食。父子反目,手足相残。天子家也不能幸免,周室名存实亡。数百年后,秦王灭亡诸侯,一统天下。却因暴政太过,二世而亡。楚人杀光秦国王室,焚毁秦宫。再一次诸侯相互攻伐,天下大乱。后世百代皆行秦政,结局也都大同小异。”
伯升叹息道:“如此看来,我若不能开一条新出路,鼎革周制,即使战胜诸侯,也不过就是第二个秦王,不能长治久安。”
冉耳慢慢说道:“狂风难以持续一朝,暴雨不能持续一日,天地之威尚难久持,何况于人?人不效法天地就不能稳固,天地不效法道就不能存立。道则持守自然本然的状态。行霸道,专权柄,夺民利,使人彼此相斗,以力服人,虽强必亡。行王道,亲宗族,重民生,使人彼此互信,以德服人,方能稳固。”
伯升听冉耳所说的话,似乎在哪里看过。一时想不起来,回问道:“信任难以建立,却易于失去。王道难行,霸道易用。我国小民少,如何能退而保全社稷,进而行王道于天下?”
冉耳说道:“此处有兵书一卷,可助你克敌制胜。后面的椟架有尚书一卷,教你以王道胜过霸道。只是此藏室书卷,皆不可带出室外。”于是拿起旁边一卷竹简递给伯升。
伯升展开书卷,只见一处竹简上写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又一处写着“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再翻一处有“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故其战胜不忒。”
原来,这书正是三百年后的《孙子兵法》。
冉耳说道:“兵凶战危,然而道亦居其间。有道伐无道,天下踊跃响应,敌军倒戈相助。胜利太过容易,以至于无人知道胜者其实大智大勇。恰如高山流水,顺乎自然,却无可阻挡者。有道者无敌于天下。”
伯升想起宣王千亩之战,南国之师全军覆没。正是违背了这兵书上所讲“勿击堂堂之阵”的警戒。
对冉耳说:“如此,我将全篇默记在心为好。”
冉耳说道:“善哉!子之好学。然而此间事关乎天地时空,不可轻易前来,更不足为外人知道。否则将有灾祸。”
伯升正色说道:“谨遵所命,必不违背。”
冉耳推荐的另一卷尚书,文字更加古朴,不见于当世。主要讲论周人之祖后稷的言行。伯升看过,方知周人之德,实起于后稷,文王或许也只是传承了一些皮毛。宣王若能效法后稷,怎会落个诸侯离心,众叛亲离的下场?
从这日起,伯升每日都来时空藏室,背诵兵法,阅读尚书。遇到难解和深奥的章节,便向冉耳请教,探讨。如此十日。
虢明等人翻遍文书,并未发现异常。
伯升与冉耳道别,来到虢公府汇报:“我等几人查阅文书未见可疑之处。想必贼人并未使用驿传互通消息。”
虢公鼓斥道:“尔等粗心大意,即便果有异常也难以发觉。”
停顿片刻,又说道:“如今形势,我料奸臣欲对我虢氏不利,或许有戎人入寇雍邑。你不必再继续查看文书,回去守城吧。”
伯升心中一凛。不知虢公从哪里得到消息,但看他已经挥手示意,只得退下。
出了虢公府,催车疾驰,向西奔赴雍邑。
✦ 作者的话
守藏史,就是周朝时期的国家图书档案管理员。结合后世历史上著名的的图书馆管理员们,可见这是一个出神仙的职位。本章中的冉国,也叫聃国,丹国。是文王幼子冉季载的封国,大约在河南平舆县,春秋时被郑国所灭。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