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 3202 字
2018年6月19日,帝都入梅第三天。
凌晨五点半,天是死灰的。
老楼的墙皮往下掉渣,婴儿的哭声、夫妻的吵架声、早班公交的刹车声,一层接着一层,将凌晨那一点点的宁静彻底撕裂开来。
林小雨睁着眼躺了半个钟头。被子被焐着而变得发潮,骨头缝里时不时有着冰凉的感觉。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冰凉顺着小腿往上爬。
她弯下身子蹲下来,拉开了抽屉最里面的那一格,而且没有打开灯,用手指摸索了一圈才碰到那个小纸盒草莓图案的创可贴。还有指尖是昨天练琴的时候磨破的,撕开的时候,对着窗口的光线,连边角都仔仔细细地按得平平整整。
这是陆川上个月在机场随便抓取到的东西,结账的时候顺手放进购物袋里,然后看都没有再多看一眼。
客厅角落的古筝蒙着紫绸布,是她刚上研究生时,陆川用第一个项目奖金买的。
林小雨掀开紫绸布,指尖刚碰到弦,卧室里就传来咳嗽声。她立刻停住,屏住呼吸等了半分钟,才轻轻落下去。随后《琴语》的曲调悠悠飘出,轻柔的如同雾气一般。
这首曲子她修改了好几十遍,指甲缝里嵌着松香,加之碰一下就钻心地疼,接着她听到陆川在卧室里说话。
“老王您放心,九点半我准到。”声音沙哑,压着,像砂纸蹭过金属。他在打电话。
门开了。脚步声经过餐桌,停了半秒——大概看见了豆浆和小兔子苹果。然后继续,电脑掀开,键盘噼里啪啦响起来。
“小雨!”陆川喊道,却没有回头:“我那个黑硬盘呢?”
“你看看,是不是在你的电脑包里了。”林小雨从古筝前起身,擦了擦指尖的松香。
“没有,我翻遍了。”陆川把公文包往桌上一倒,文件、充电器、半包皱成球的利群哗啦啦散了一地,“见鬼了,明明记得放进去了。”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我都睡着了。”林小雨走过来,弯腰掏沙发缝,发梢扫过他胳膊。陆川身体几不可察一僵,指尖攥紧裤缝。今天不能出任何差错,一点都不能。
“三点多。”他烦躁抓了抓头发,指尖沾了几根白头发:“老王临时改方案,熬了个通宵。”
“找到了!”林小雨从沙发缝摸出黑色硬盘,眼睛亮了亮,笑着递给他。
陆川一把攥住,像攥着今天的救命符一样。松了半口气,眉头依旧紧锁,眼神在屋里乱扫。
“对了!”他转过身,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我爸那块老怀表呢?”
“老怀表?”林小雨一愣:“不是一直收在书房抽屉里吗?深蓝色那个盒子。”
“哪个抽屉?”
“左边第一个。”她顿了顿:“你不是从来不戴的吗?”
“它能给我带来好运。”话落,人已经冲进书房。
几秒钟后拿着盒子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打开。那是个黄铜怀表,蔓草花纹都磨要不太清楚了,指针早就不动了。他把盖子合上,放进西装的内袋里,同时隔着衣料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部位。
金属冰凉,硌着皮肉。心跳还在撞。
他咽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做完这个仪式,他深吸一口气,抓起公文包准备出门。
林小雨端着瓷碗快步上前,碗沿冒着白汽:“等一下,喝口豆浆再走。空腹开会胃疼,你上次疼了一整天。”
手机骤然响起。他抬手去接,手肘撞翻了林小雨端过来豆浆碗。
“啊!”
滚烫的豆浆泼洒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练,大半结结实实浇在林小雨毫无遮挡的手背上。
白瓷碗脱手飞出,哐当砸在地上,应声裂成数瓣,瓷片四溅。
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喉咙里有半声尖叫要冲出来,又被她强行给咬住了。脚步不稳地往后退,脚后跟踩到了某样东西是碎掉的瓷片,清脆的响声过后,脚底先是一凉,才才感觉到疼痛。
陆川先愣了一下,随即第一反应扑向电脑。手指飞快敲击键盘检查文件,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昨晚改到三点的会议最终版PPT,仅仅保存在这一台电脑里面,这是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PPT,也是他把全部身家都押上的未来。
“陆川……”林小雨的声音很轻,带着细碎的颤音。
他这才抬头。
林小雨的手背呈现出通红之色,并且水泡很快就鼓了起来。她赤着脚站在瓷片的间隙当中,全身微微地颤抖着,把受伤的手藏到了身后。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话脱口而出,裹挟着熬夜的戾气、失控的烦躁。
话音落下,他心口一沉。
嘴唇动了动,道歉的话到了嘴边,又被满脑子的PPT和融资压了回去。
望着林小雨手背上那片刺眼的红色,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是视线却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不敢看向她的脸。
他胡乱抓了两张抽纸塞到她手里:“先冲凉水敷敷,严重就去趟医院。我真来不及了,再晚老王要炸了。”
说完就抓起公文包往外冲去,皮鞋从地上的豆浆渍上碾过,加上留下一串黏腻的脚印。另外口袋里的怀表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冰凉的金属壳一下下抵着胸口,让人觉得烦闷不已。
“陆川。”
手触上门把,是指尖忽然迅速停下。
他慢慢回头。
清晨的光线从楼道的窗户斜着照射进来,在她的身后拉出了一段长长的影子。而一半的脸庞处在明亮点,是另一半脸庞隐没在玄关的昏暗里,难以看清她的神情。左手紧紧握着那两张已经被水湿透了的抽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且右手垂在身体的一侧,水珠顺着手指尖不断地往下滴落,在地板上砸出了小小的湿润痕迹。
“今晚七点。”
她的嗓音十分轻柔,然后每一个字都被她缓缓地、细细地咬准,那缓慢的程度仿佛生怕自己刚说完就会把内容遗忘。
“学校音乐厅,我的毕业汇演。我弹《琴语》。”
说完之后,抬眼朝着陆川望去,是眼眶并没有泛红,仅仅是透着光亮。
“你答应过我的。”
“我知道。”他拧开门锁,六月湿热的风裹着油烟涌进来。
他不敢看林小雨的眼睛:“汇演结束,我给你转钱,买你看中的那个包。”
说完。攥紧公文包,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门砰地关上,震落门框积灰,在晨光里缓缓飘散。
林小雨在玄关站了很久,脚下是碎瓷与未干的豆浆渍,浑身力气被抽空。
许久,她缓缓蹲下,一片一片捡拾瓷片。
气音极轻,几乎听不见:“碎了啊。”
一片锋利瓷片划破她左手食指,伤口刚好和右手磨破的指尖对应。血珠渗出,混着豆浆,红白斑驳。
她没哭。只是捡得极慢,像在拼凑心里已经碎掉的东西。
指尖刺痛传来,她骤然回神。
一阵风卷动垃圾桶旁的纸团,滚到脚边。纸上是陆川潦草的字迹。
她捡起展开,是一张手绘户型图,两室一厅,阳台画得极大,红笔标注:林小雨的琴位,落款三个月前。
背面字迹潦草仓促:首付还差47万,加油。
她指尖摩挲着那四个字,纸边被捏得起毛。不是没有心动,可这份期许,早被无数个独自等待的深夜、无人接听的电话、独自送走奶奶的冰冷,彻底淹没。
她把纸团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丢回垃圾桶。纸团撞在桶壁上弹了一下,滚到角落。
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冲在手背上。
最开始疼得指尖都蜷缩起来,还倒吸了一口凉气。过了一会儿,水流持续着,且灼烧的感觉慢慢变淡,变成一片麻木,连水的温度都感觉不到了。
她抬眼看向镜子。
睫毛上粘着小小的水珠,眼眶红的都肿起来了,可就是没有掉下一滴泪水。
扯过旁边的毛巾,随意地按了按手背,还特意避开那些鼓得发亮的水泡。挤了一大坨烫伤膏在指腹上,手抖得厉害,有几回都抹到手腕上去了。
水龙头没有关紧,一直在滴答滴答地滴水。
声音在那间空空荡荡的厨房里,显得比较清晰。
镜柜角落放着半盒氯雷他定,标签朝外。她关上镜柜,没再看一眼。
她永远不会知道,陆川钱包夹层,压着两张6月23号的三亚往返机票。他本打算,等她弹完《琴语》,就拿着机票上台求婚。
陆川也不知道,衣柜顶层还挂着那件蓝色泳衣。标签没有拆,星星亮片在暗处折着一点微光。
泳衣旁边是一件黑色羊绒外套,防尘袋拉链拉到头,一次都没穿过。
上个月奶奶走了。她一个人回去奔的丧。回来那天晚上,他在公司开了整夜的会。
水龙头滴答、滴答。
空旷房间内,沉稳且固执。
林小雨对着镜子,目光注视着自己,嘴唇轻轻颤动,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而每一下滴答声都重重地敲在心里,与手背烫伤带来的刺痛交织在一起。她抬起手轻轻按压胸口,那里感觉空荡荡的,好像被什么东西挖了个洞,还正随着水龙头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往下漏着。
后来陆川无数次想,如果那天早上他没急着出门,哪怕回头看一眼、多等一分钟。
没有如果。
2018年6月19日,帝都入梅第三天。
夜晚22:24
他失去了全世界。
可命运,偏要给他一次赎罪的机会。
这一次,他只要留下她,无论对错,无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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