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 3769 字
2018年6月19日,清晨八点半上下。
西二旗,迅科科技。
陆川撞开办公室门,冷硬的空调风裹着潮湿的雨腥气迎面扑来。西装右摆溅的咖啡渍在顶光下晕开一块暗斑,还在微微往下渗。
老王正和张磊在白板前吵得面红耳赤,马克笔划得板面吱呀响。见他进来,老王立刻迎上来,声音急得发颤:“川儿,昨晚北美服务器崩了,丢了一部分核心数据……”
“先别管。”
陆川出声打断,公文包“砰”地砸在办公桌面上,桌角的无线鼠标被震得轻轻一跳。他拉开拉链,将物件一件件摊开:文件夹、充电器、半包揉得变形的利群,还有那只深蓝色绒布盒子。
胸口贴着内袋里的黄铜怀表,早就停了,凉得渗进皮肤。他指尖在桌面飞快扒拉,扫过文件、充电器、那半盒揉皱的利群,动作猛地顿住。
心脏骤然一沉,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半天喘不上来。
“老王,”他声音发紧,隐隐带着颤:“你见过我那个贴公司标的黑色硬盘吗?”
老王摇了摇头:“没瞧见。昨天散会你还特意说要收好,锁在包里的。”
“糟了。”陆川咬了咬牙。
无数碎片往脑子里撞:外卖车相撞的脆响、泼在手上的热咖啡、堵得纹丝不动的车流、对向车道追尾的闷响……
所有画面突然停住。
清晨出门的那一秒,清晰得刺眼。
那枚黑色硬盘,被他随手搁在了玄关柜上。
指尖蹭过西装下摆,半干的咖啡渍还黏着。他摸到的是怀表,不是硬盘。把好运揣在了身上,把半年心血撂在了家里。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桌面上。他猛地抬头看钟:八点三十三分。
离九点半还有五十七分钟。李总最恨临场掉链子,这时候回家,光路上就得堵一个多小时,根本赶不回来。
“老王,帮我盯一下!”
陆川抓过手机就往楼梯间冲,指尖抖得厉害。划开屏幕的瞬间,锁屏上那张小雨画的长嘴笑脸便签撞进眼里。他找到通讯录里“小雨”的名字,立刻拨了过去。
电话铃声响到第三遍被接通,听筒那头传来哗啦啦的雨声。
“小雨!”
他靠在楼梯间冰冷的墙上,喘得胸口发疼,声音压得又低又抖:“我硬盘落家了,就在玄关鞋柜上面。你现在立刻帮我送过来行吗?求你了。九点半开会,晚了就全完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能听见隐约的水龙头滴答声。
然后是林小雨的声音,带着点刚碰过凉水的凉意,没有一丝犹豫:“好。”
通话戛然而止。
陆川背靠冰冷的防火门闭上眼,整只手止不住地发抖。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唇边,翻遍口袋却找不到打火机,烦躁地将烟扔在地上,抬脚狠狠碾了两下。
走廊里脚步声、隔壁会议室隐约的讨论声、雨点砸在窗玻璃上的闷响——这些声音搅在一起。他自己的心跳,比它们都响。
九点半,距离会议开始,只剩五十七分钟。
家里。
刚挂掉,手机就在茶几上震得嗡嗡响。苏薇的视频通话弹了出来。她指尖还沾着没干的烫伤膏,滑了两下才划开,镜头晃得厉害。她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抓起那块黑色硬盘,胡乱往门口的塑料袋里塞。
“亲爱的,你干啥呢?”
苏薇的脸凑到屏幕前,穿了那条淡蓝色的小礼裙,发梢还沾着点刚吹完头发的碎发:“我都收拾完了,就等你呢!今天可是你的毕业汇演,晚上七点音乐厅,你可别忘啦!”
林小雨对着镜头扯了扯嘴角,手里的动作没停,轻声说:“没忘没忘,我在帮陆川找硬盘呢,他落家里了,九点半有融资会,急着要用。“
苏薇的笑声突然停了。
目光落在小雨握着硬盘的右手上,猛地凑过来,镜头晃得厉害:“你手怎么了?都烫起泡了!陆川是不是有病?你别动!我现在就打车过去!”
林小雨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语气带着几分敷衍:“不用了,微微。没事没事,就是一点小烫伤,不碍事,忙完再上药。这硬盘是他半年的心血,耽误不得。”
“陆川,陆川又是陆川!”苏薇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没有了刚才的嗔怪,只剩无奈:“亲爱的,我知道他工作不容易,可今天是你的主场啊!你倒好,演出服、曲谱一样没收拾,只顾着给他跑腿。你看看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没换,手上还带着伤。”
“来得及的。”
林小雨抿了抿唇,把裹好塑料袋的硬盘抱在怀里,对着镜头浅浅一笑:“送完我立刻回来收拾,绝对不会耽误晚上的汇演,你放心。”
苏薇看着她眼底掩不住的疲惫与一味迁就,不再强硬劝阻,只是软着声音叮嘱:“那你可得注意安全,外面雨那么大,别淋着,也别碰着手上的伤。我晚上提前去音乐厅给你占前排,你送完赶紧回来,不许迟到,听见没?这可是你的高光时刻,我要给你拍好多美美的照片。”
“知道啦,我的好薇薇。”
林小雨的声音软了下来,眼底泛起一丝暖意:“我送完就回来,很快的。”
“别骗我啊,上次你也说很快。”
“这次真的。”
“嗯,路上小心。”
挂断视频,林小雨没再多耽搁,咬了咬下唇,没补烫伤膏,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披在居家服外面。
她抓过最大的黑伞,拿起鞋柜上的硬盘,手抖着用塑料袋缠了三层,按在怀里。拉开门冲进雨里,冷风裹着雨丝打在手上,烫伤的地方刺得生疼。她在小区门口踮着脚挥手,裤脚很快就被溅得透湿,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拦到一辆空车。
司机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这鬼天气,姑娘你怎么拦车,不要命了?“
“师傅,去西二旗迅科科技。麻烦您开快点,真的是救命的事。谢谢您!”
司机“啧”了一声,没再多说,踩下油门。
车扎进车流,挪不动半步。
雨刷器开到最大,也只能刮出两小片模糊的视野。导航上的红色拥堵段越拉越长,预计到达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往后跳。
林小雨的眼睛钉在手机导航上,北五环堵成了一条深红色的长龙。手心的冷汗在玻璃上印出一片湿痕,她用左手敲字:“路上堵死了,我尽量赶,你先跟李总拖一拖好不好?”
消息就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她又发一条:“你的硬盘我包好了,不会湿的,别着急。“
依旧杳无音信。
怀里的硬盘被体温焐得温热。她的手无意识摸着小腹,又猛地缩回来,攥着衣角揉出一道深深的褶皱。手背上的烫伤抽着疼,出租车每颠一下,痛感就顺着胳膊往上窜。
窗外的暴雨把城市糊成一片模糊,只有仪表盘上跳动的时间数字,一秒一秒,亮得刺眼。
九点十五……
九点二十……
九点二十五……
车子依旧堵在北五环辅路上,寸步难行。
林小雨的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赶紧抬头看着车顶,眨了两下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滴眼泪砸在手背的烫伤上,刺得她一哆嗦,她飞快抬起袖子擦掉了。
上午九点三十分,迅科科技会议室。
整间会议室是块巨大的单向玻璃。不,是鱼缸。所有强装的镇定、藏不住的慌乱,都泡在冷白的顶光里,一览无余。
陆川站在投影仪前,一动没动。白衬衫两腋的汗渍已经洇成了两大片深色,在冷白顶光下泛着刺目的光。电脑屏幕亮着上周的旧版PPT,能救场的所有东西,全锁在那块黑色硬盘里,加密分区,连他自己都没留备份。
老王坐在旁边,后背挺得笔直,指节抠得发白。他偏过头,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还没到?”
陆川轻轻摇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长桌尽头,李总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
他一下下磕着桌面,黄铜指节碰到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节奏分秒不差,像在给这场审判倒计时。
他的指尖,正点在屏幕上那条断崖式下跌的用户留存曲线上:“第三个问题。这里的异常波动,解释一下。”
陆川只能硬着头皮,搬出一周前的旧数据搪塞。
李总翻了两页手里的纸质报告,眉峰微不可察地抬了抬。
“陆总。”
他终于开口,声线压得很轻,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却能精准砸进每个人耳中。
“你引用的是6月12号的数据版本。”
他抬眼,目光平淡却锐利,直直锁着陆川:“会前专项同步过,6月15号完成了一次关键迭代,留存率实时下调了2.3个百分点。”
雪茄在指尖转了半圈,他终于抬眼。
目光很淡,没有任何起伏,却看得陆川呼吸一滞。
“是你忘了,还是觉得,这2.3个点,不值一提?”
冷汗轰然涌满后颈。
单薄的衬衫转瞬被浸透,湿冷的布料黏在肌肤上,冷得人头皮发麻。
他怎么可能忘。
差这2.3个点,这场融资就黄了。
三个通宵没合眼,一点点抠出来的。能翻盘的东西,全锁在那块黑色硬盘里,现在还堵在北五环的雨里。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怀表冰凉,隔着衬衫硌着皮肤,连心跳都跟着乱了。
“李总。”
陆川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挤出几个字:“这部分数据……我们有新的方案……”
“在哪儿?”
李总轻声打断,不催不逼,却字字致命。
陆川的呼吸骤然停了半拍。
胸口猛地一沉。
一股钝痛死死箍住胸腔。
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心脏,越收越紧。
他用力呼吸,喉咙发僵、胸腔发闷,愣是吸不进一丝空气。
他的视线往门口掠了半寸,又触电似的收回来。桌下的手死死抠着桌沿,指甲嵌进了木头里。
“更新文件临时出了传输故障,正在加急处理,马上就好。”
李总闻言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责。他将雪茄凑到鼻尖轻嗅了一下,转头望向窗外翻涌的雨幕。
会议室瞬间坠入死寂。
所有声音都停了。连空调的出风声,都好像被这死寂吞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都屏着气,不敢动。
唯有暴雨密集砸在玻璃上的闷响,连绵不绝。像无形的秒针,一秒一秒,给这场审判倒数。
9:35……
9:38……
9:40……
陆川感觉不到自己的后背了。
衬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湿冷的布料像块拧不干的抹布,死死糊在皮肤上,凉意贴着骨头蔓延全身。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重得像山。
桌下,老王的膝盖一下下磕着桌沿,沉闷的笃笃声断续响起。对面细碎的低语声声声清晰,字字扎脑。
太阳穴的血管跳得越来越快,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炸开。
他第四次望向门口。
上午九点四十二分。
哐当——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被狠狠撞开。
冰冷的雨气劈头盖脸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门在墙上撞了一下,又弹回来半扇,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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