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 3875 字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被狠狠撞开,发出一声闷响。门轴吱呀尖叫,划破了会议室里密不透风的死寂。
前台小姑娘从工位上跳起来追在后面喊:“哎,你不能进去!登记一下!”声音刚出口,就被窗外密集的雨声吞没了。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林小雨站在门口,浑身湿透。
浅灰色的居家服湿乎乎地贴在身上,水顺着裤脚往下滴,在米白色大理石上积了一小滩。头发黏成一绺绺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掉。
她把黑色硬盘紧紧圈在怀里,外面缠了三层的塑料袋被她的体温焐得发软,皱成一团,连半点雨星都没渗进去。
最先撞进所有人眼里的,是她的右手。烫伤被雨水泡得发白浮肿,水泡鼓得透亮,顶光灯打上去亮得扎眼。指尖那片草莓创可贴早被冲得没了影,露出下面磨破的红肉。
会议室里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李总夹着雪茄的手指顿了半秒,抬眼扫过那只手,眉峰极淡地挑了一下。
老王的脸刷地褪成死灰,闭了闭眼,指节攥得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张磊手里的笔没拿稳,啪嗒一声砸在笔记本上,滚出去半尺,他盯着笔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个字。
陈曦猛地偏过头,眼神里的难以置信混着快要溢出来的绝望。
可林小雨像完全没看见这些目光。她的眼里只有陆川一个人。
她踉跄着穿过寂静,鞋子踩在湿滑的大理石上,发出一声打滑的轻响。走到陆川面前,伸出冰冷、湿漉、还在发抖的手,把硬盘递了过去。
“给,你的硬盘。”
她的声音带着粗喘和抑制不住的颤抖,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直到说出“对不起”三个字,一滴眼泪才终于砸在塑料袋上。
“对不起……堵车……雨太大了……我已经最快了……”
陆川几乎是抓过硬盘,指尖不小心刮过她的手背。那凸起的水泡瞬间破了,透明的液体沾在他的指腹上。
“嘶——”
林小雨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缩回手,像被烙铁烫到一样。透明的液体沾在陆川的指腹上,黏腻、冰凉。
他指尖顿了半秒,随即飞快移开,插进电脑接口。
“这位是?”李总终于开口,声音平得跟结了冰似的,听不出半分波澜。
陆川后背一僵,才急忙转过身,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喉结滚了滚,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我女朋友。来给我送资料。”
李总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目光缓缓扫过林小雨滴水的发梢,扫过她攥得指节泛白的左手,最后钉在了她仰头望着陆川的眼睛里。
她的眼睛里只有陆川,亮得发慌,藏着满满的担忧和无措,还有一点连自己都没发现的委屈。
李总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没达眼底,比冰还冷。
他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轻轻碾灭,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西装袖口。
“陆总。”
他开口,语气依旧平稳,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砸下来:“我们投早期项目,七分看人,三分看事。看技术,看市场,看数据,归根结底,是看创始人。”
李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沉地钉在陆川苍白僵硬的脸上。
“看你的心力、定力、决断力,看你在高压下,能不能保持绝对的专注,能不能控住自己的节奏,控住全场。”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的林小雨,那眼神里没有评价,只有彻底的无视——仿佛她只是陆川失控的一个物证。
“一场决定公司生死的融资会,核心资料要靠家人冒着暴雨闯门禁送过来,还是在会议开始十二分钟之后。这不是疏忽,是失职,是对投资人时间最基本的不尊重。”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你这风险预判和应急的本事。明知道今天是生死局,帝都早高峰撞上暴雨是什么路况,你居然能把核心数据资料落家里。连三重备份这种最基本的事都做不好,连个PlanB都没有——你说,我们凭什么信你能带着公司躲开前面那些坑?”
“更何况,我们内部对你们这个下调2.3个点的模型,本来就存在很大争议。”
他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连自己的生活都拎不清的人,不可能管好一家公司。商业不是过家家,没有那么多借口。“
“咔哒。”
他合上钢笔帽,声音清脆,像法槌落下,是最终的宣判。
“很遗憾,陆总。这个项目,我们不投了。”
说完。
他不再给陆川任何辩解的机会,拿起公文包站起身。他的团队成员也沉默地随之起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整齐清晰的“咔、咔“声。
经过林小雨身边时,李总的脚步没半分停顿,视线始终落在前方的门上,径直走了出去。
门被拉开,又合上。把满室的死寂和冰冷,完整地留给了原地的五个人。
最先动的是陈曦。
她猛地把手里的文件夹摔在桌上,文件散了一地。
“陆川。”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通红。
“我们熬了多少个通宵?改了多少版方案?我儿子发烧到39度,我在公司。张磊睡了七天公司。老王抵押了房子。我们把命都赌在这了,你把硬盘忘在家里。”
“陈曦!”老王伸手去拽她的胳膊,被她猛地甩开。
“别拉我。”她指着陆川的鼻子,声音颤抖着:“我早就跟你说过,不要把所有赌注压在一次会议上!你不听!现在好了!全完了!我们所有人的努力,全他妈白费了!”
张磊低着头,没有说话。笔杆在他手里咯吱作响,肩膀绷得死紧,一下下微微耸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陆川。昨晚服务器崩了,我跟你说尽量多拷几个备份,分别存在不同地方。你说时间太紧,先拷一个应急,等早上再补……结果你忘了带。”
陆川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硬盘。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他出门前满脑子都是那块能带来好运的老怀表?
说他看见小雨被滚烫的豆浆烫伤慌了神?
说他天真地以为,只要戴上父亲的遗物,就能赌赢这一切?
这些理由,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荒谬又可笑。
“我就知道会这样。”陈曦笑了一声,眼泪却掉了下来。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包,抹了一把眼泪。
“我不干了……至少今天不干了。你们谁爱收拾谁收拾吧。”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抓起椅背上的包转身就冲了出去,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一串急促又凌乱的声响,门在她身后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张磊看着她踉跄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转头看向垂着头的陆川,手指松了松被攥得变了形的笔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把桌上的电脑合上,塞进包里。“陆川,服务器那边我先盯着。后续有需要,随时叫我。”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半秒,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门框。
没有回头。
门咔嗒一声轻响,合上了。
老王站起身,把桌上散落的文件拢成一叠塞进电脑包。他走到陆川身边,抬手拍了拍陆川的肩膀。
手掌在他肩膀上停了三秒。
没说一个字。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走到门口时,他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墙上,指节瞬间撞得发白,沉闷的响声在空荡的会议室里回荡。
“公司我帮你盯着。”他背对着陆川,声音哑得厉害,“你好好缓一缓。”
说完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陆川和林小雨两个人。
陆川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胃里搅得生疼。他猛地弯了弯腰,又硬生生把那股恶心压了回去,直起身时眼前一阵发黑。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盒子。
那个他出门前反复摩挲、以为能带来奇迹的深蓝色绒布盒子。
黄铜的边角在顶光下,泛着冰冷的、嘲讽的光。
林小雨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脸色比墙壁还要惨白,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她听懂了。
李总的每一个字,陈曦的每一句嘶吼,都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她心上。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玻璃墙上,发出一声轻响。满屋子的愤怒和绝望都围着陆川转,没有一个人看她一眼。
她冒雨赶过来,拼了命护在怀里的硬盘,不是救星,反倒成了压垮陆川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人看见她。
没有人知道她有多疼。
“陆川……”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深深咬着下唇,血珠渗出来都没察觉:“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你……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她咬着下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落在湿冷的大理石上,悄无声息。
陆川没有回头。
他盯着地面上那滩她留下的水迹,眼神空洞。
在漫长得仿佛停滞的沉默之后,他动作僵硬地抓起桌上的电脑和硬盘。
他失魂落魄地转身,手肘扫过桌沿。那个深蓝色绒布盒子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盒盖弹开,黄铜怀表滚了出来,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转了几圈,最终停在了林小雨的脚边。
指针停在22:24的位置。
从来就没有走过。
他死死盯着地上滚出的黄铜怀表,指节再次泛白。他死死盯着那枚停摆的怀表,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他转身,迈步,径直走向门口。
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得要命,方向却半点没偏。手碰到冰凉门把的瞬间,他顿了半秒——那停顿短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指节骤然收紧的力道,泄露了他心底那点没来得及熄灭的温柔。
他的背脊僵硬地挺着,肩膀却不易察觉地塌了下去。
但他最终,一个字也没说。
“咔哒。”
他拧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把两个世界彻底隔开了。
他把林小雨一个人,留在了这片象征着彻底失败的废墟里。
林小雨站在原地,腿软得站不住。
她慢慢蹲下身,指尖先碰到了那枚黄铜怀表。冰凉的金属贴在她渗着淡血的伤口上,疼得她猛地缩了一下手指,却攥得更紧了。她又伸手捡起摔开的深蓝色绒布盒子,把怀表轻轻放进去,扣好盒盖,死死按在左胸口。
然后她背靠着冰冷的玻璃墙,一点点滑了下去,最终蜷缩在墙角。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苏薇发来的微信:“亲爱的,我到中央音乐学院了,给你带了你最爱的奶茶!你到哪啦?”
她看了一眼,默默按灭了屏幕。
她看见脚边散落着一页从商业计划书里掉出来的纸,是陆川熬了无数个通宵写的执行摘要,被雨水打湿,边角皱了起来。
她伸手捡起来,指尖碰到纸页的瞬间,眼泪滴在了上面,晕开了“未来三年营收预估”几个字。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指尖,那里还留着改了几十遍《琴语》磨出的茧。
原来有些东西,断的时候,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落地窗外,暴雨没停。
整个帝都,浸在灰色的雨里。
那些他指过的写字楼。
他说,以后我们的公司要在这里。
此刻都被雨揉成了影子。
轮廓淡了。
像他的未来。
隔着雨。
触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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