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 5055 字
救护车鸣笛声响彻黑夜。
陆川是被救护车的颠簸晃醒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他先摸向胸口——黄铜怀表冰凉的触感硌着肋骨,他攥紧了掏出来,借着急诊室惨白的光眯眼一看。
指针死死钉在22:24分。
左手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脚踝和膝盖缠着纱布,是刚才护士紧急处理的。
他猛地一扯,针尖带着血珠飞出去,在白床单上洇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哎你干什么!”
旁边的年轻警察连忙按住他的胳膊:“你脚上还有伤,不能乱动!”
“放开我。”
陆川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喉咙里全是血沫的腥气:“林小雨……我女朋友在哪……林小雨!!”
“在抢救室,你先冷静点!”
陆川死死的抓住年轻警察的手臂:“她怎么样”
“还是抢救!!”
警察看着他眼底那片死寂的红,叹了口气,拍了拍他颤抖的手:“别乱跑。护士刚给你包好伤口。”
陆川没应声。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挪地蹭到抢救室门口,背靠着墙滑坐下去。
怀里的怀表被体温焐得微热,可指针纹丝不动,像一块焊死的墓碑。
走廊里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护士的脚步声、轮床的咕噜声、远处家属的哭声,还有消毒水呛人的味道,全都飘乎乎的,落不到实处。
只有抢救室门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亮得扎眼。红得像烧红的钉子,钉在墙上,也钉在他的眼球上,烧得他眼眶生疼。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
苏沁雪几乎是撞着拐角跑过来的。
她身上还穿着印着音乐学院logo的家居服,外面随便套了件黑色风衣,扣子扣错了一颗,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了半边,碎头发粘在汗湿的额头上。手里的车钥匙串上,还挂着林小雨去年教师节送她的迷你古筝挂件。
苏薇是跟着救护车来的。
警察做完简单的现场登记,看她哭得快晕过去了,就让她先跟着去医院,留了联系方式后续再补笔录。她在抢救室门口守了快一个小时。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看到苏沁雪的瞬间,所有的坚强彻底垮了。
“妈!”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扑进苏沁雪怀里,刚止住的眼泪又哗哗往下掉,“林小雨她……林小雨她……”
苏沁雪紧紧抱住女儿,手在她背上一下下拍着,可自己的肩膀也在控制不住地抖。
她的目光越过苏薇的头顶,直直落在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男人身上。
没骂,也没吼。
就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顺着走廊漫过来,直直地看着陆川。
她松开苏薇,一步一步走到陆川面前。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又沉重的声响,每一下都像踩在陆川的心上。
陆川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个永远从容优雅、连批评学生都语气温和的苏教授,此刻眼睛红得吓人,眼底的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气音:“苏老师……我……”
“别叫我老师。”
苏沁雪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碎的沙哑:“我活了五十多年,真没见过你这样的,能把一个活生生的姑娘,给逼成这样!”
她蹲下来,和陆川平视。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发白的印子:“林小雨八岁那年,爸妈在空难里走了。飞机掉在山里,连块完整的尸骨都没找回来。是她外婆抱着她,求我收她做学生。”
陆川猛地攥紧了手里的怀表,黄铜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她……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怎么跟你说?”
苏沁雪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下来:“跟你说她小时候被同学骂‘没爸妈的野孩子’,躲在琴房里哭了一下午?跟你说她外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师,我把囡囡交给你了?”
“去年奶奶查出来胃癌晚期,她白天在学院学习,晚上去琴行代课。每天还要照顾你。奶奶走的那天,她还给我打电话哭了整整一夜,说‘老师,我没有家了’。你在哪,我问你,你在哪!”
“我……”
苏沁雪的声音抖得厉害,她伸手抹了一把眼泪,指着陆川的鼻子:“我跟她说,没关系,以后我就是你妈。我的家就是你的家,薇薇有的,你都有。我看着她从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看着她红着脸跟我说‘老师,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他愿意听我弹琴。”
“她跟我说,你是第一个给她买草莓创可贴的人。她说你答应她,等结婚了,在阳台给她装个大的落地窗,让她每天晒着太阳弹琴。她说她终于要有一个真正的家了。”
“可你呢?”
苏沁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和绝望:“陆川!你给了她什么?你给了她没完没了的等待,给了她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最后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陆川啊陆川!!”
“我不是故意的……”
陆川捂着脸,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压抑的呜咽:“我以为我拼命挣钱,给她买房买车,就是对她好……我以为……”
“你以为!”
苏沁雪猛地站起来,指着抢救室的门:“现在她躺在里面!你那些房子车子,能把她换回来吗?能吗!”
就在这时。
“咔哒。”
抢救室门上的红灯,灭了。
走廊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门开了。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全是疲惫,眼下的乌青重得像墨。
苏沁雪第一个冲上去,死死的抓住医生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他的白大褂里了。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求求你,救救她!我把房子卖了!我把所有钱都给你!求求你再救救她!”
这是陆川第一次看到苏沁雪失态。
那个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女人,此刻像个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浑身都在发抖。
医生轻轻掰开她的手,摇了摇头,声音沉重得像铅:“对不起,我们全力抢救了,没能救回来。患者外伤太重,重度颅脑损伤合并胸腹腔多脏器破裂,失血性休克难以逆转,送来时生命体征极微弱,途中反复心跳骤停,最终经抢救无效,人已经走了。”
“不可能……”
苏沁雪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苏薇连忙扶住她。
她看着医生,眼神空得吓人,“她早上还跟我说,等汇演结束,要吃我做的糖醋排骨……怎么会……”
医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苏薇压抑的哭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等会儿我带你们进去见最后一面,别太久。”
一个小护士走过来,声音放得很轻。
苏沁雪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眼泪。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车钥匙,她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把扣错的风衣扣子重新扣好,又拍了拍身上的灰。
仿佛不是去见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是去接她那个刚放学回家的小姑娘。
告别室在太平间隔壁,冷得像冰窖。
林小雨躺在一张窄窄的铁床上,盖着白布,只露出脸。
护士给她擦过了,脸上的泥和血都洗干净了,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长长的睫毛垂着,像睡着了,只是睡得太沉了,怎么都叫不醒。
脖子上贴着一小块纱布,那条星星项链被取下来,放在旁边的不锈钢托盘里。银链子缠成一团,星星蒙了灰,再也不亮了。
她的左手微微蜷着,指缝里露出一点粉色的边。
是早上那张草莓创可贴。被血和泥泡得发暗,却依旧紧紧贴在她的手背上。
苏薇的目光猛地落在那点粉色上,身体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剧烈一颤。她想起早上帮林小雨戴项链时,还笑着调侃她“一个破创可贴都当宝贝”,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死死捂住嘴才没哭出声。
苏薇站在门口,死死抓着门框,指节都白了,不敢往里走。
苏沁雪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走吧,去跟林小雨说声再见。”
苏薇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我不……我不去……她就是睡着了……等会儿就醒了……”
“薇薇。”
苏沁雪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哽咽,“让她安安心心地走。别让她惦记。”
苏薇一步一挪地走过去,蹲在床边,轻轻碰了碰林小雨的手指。
冰的。
彻骨的冰。
她猛地缩回手,然后再也忍不住,趴在床边失声痛哭:“林小雨……你醒醒啊……我还没给你拍毕业照呢……你说要跟我一起去三亚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苏沁雪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林小雨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怕吵醒她。
“囡囡。”
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不怕啊。妈妈来了。”
“不疼了。都过去了。”
“以后再也没有人让你受委屈了。再也没人让你等了。”
她俯下身,在林小雨冰冷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妈妈带你回家。”
陆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像被刀一片片割。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爱他的女孩。
他毁了苏沁雪十二年的心血,毁了两个女人全部的指望。
毁了那个孤苦了一辈子的小姑娘,这辈子唯一一次对“家”的念想。
他一步一步挪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冰的。
彻骨的冰,像冬天的石头,没有一点温度。那冷意顺着指尖爬上来,钻进他的骨头缝里,冻得他浑身发抖。
“咚”地一声。
陆川重重跪倒,膝盖狠狠撞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钻心的钝痛骤然炸开。
可心口翻涌的滔天悔恨与绝望,早已盖过所有皮肉痛感,他半点都没感觉到。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她的脸,指尖悬在半空抖得厉害,终究不敢落下去。
额头抵着她冰冷的手背,他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舔自己的伤口。肩膀抖得厉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滴在她的手上,很快就凉了。
“我错了……林小雨我错了……”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我再也不加班了……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我现在就去买机票……我们去三亚……去看海……我天天听你弹琴……你醒过来好不好……求你了……”
他想去掰她的手指,想握住她的手。可她的手指已经僵了,掰不动。
她到死,都攥着那片他没来得及看一眼的创可贴。
不知道过了多久,护士轻轻推了推门。
“先生,时间到了。”
陆川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他俯下身,在她冰冷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
“晚安,林小雨。”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然后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了出去。
走廊里,两个警察在等他。
年长的那个警察把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递过来,语气放得很温和:“这是小姑娘的东西,你们先清点一下。事故这边初步认定,是渣土车全责。具体笔录等你情绪好点了再去交警队做。先好好处理后事。”
“她没有直系亲属了。”
苏沁雪走过来,接过证物袋,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的悲伤藏不住:“她的父母、外婆、奶奶都不在了。我是她的监护人,后事我来办。”
警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苏沁雪打开证物袋,先拿出了那副玳瑁古筝指甲。指甲边缘已经磨得发白,是林小雨用了三年的那副。她摩挲了一下指甲,然后才拿出那部碎屏的手机。
屏幕裂得像蛛网,按下电源键,居然还能亮。
锁屏是去年冬天在尔滨拍的。
零下三十度,林小雨冻得鼻子通红,把半张脸埋进陆川的围巾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陆川的手紧紧攥着她戴着手套的手,好像要攥一辈子。
那是她偷偷拍的,从来没告诉过陆川。
她本来打算,等陆川求婚的时候,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放在戒指盒里。
苏沁雪的手指顿了顿,先输入了林小雨的生日。
屏幕黑着,没有反应。
她愣了一下,然后手指颤抖着,输入了陆川的生日。
“咔哒。”
手机开了。
微信最上面一条,是陆川今天上午发的:“硬盘落家里了,快送过来!急!”
下面,全是林小雨的消息。
一条接一条,从早上到晚上,像无声的日记,记录着她从期待到绝望的全过程。
10:05:陆川,你别生气好不好?我不是故意的。
10:30:我在公司楼下了,你忙完了告诉我一声。
11:15:我先回家了。手好疼,你晚上回来帮我涂药好不好?
13:20:你开机好不好?我很担心你。
15:45:《琴语》最后一段改好了,等你回来弹给你听。
17:10:我去音乐厅了。雨好大,你路上慢点。
18:29:我要上台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18:30:陆川,我有话想对你说。
20:50:演出结束了。你没有来。
21:05:陆川,我们分手吧。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21:58:我们好好说再见。
最后一条,停在21:58分。
苏沁雪一条一条地翻着,手指抖得厉害。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屏幕上,晕开了那些温柔的字迹。
她终于明白,那个总是笑着说“我没事”的女孩,心里藏了多少委屈。
那个总是说“我等你”的女孩,最后是带着怎样的绝望,走进了那场冰冷的雨里。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上,屏幕彻底黑了。
陆川捂着脸,蹲在地上,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压抑的呜咽。手指死死抠着地砖缝,指甲都抠出血了,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苏薇靠在墙上,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天快亮的时候,苏沁雪带着苏薇先走了。
陆川一个人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上,握着那只冰冷的老怀表,坐了整整一夜。
不知什么时候,表盖内侧刻的“平安”两个字,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烫。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
从墨黑变成深灰,再变成灰蒙蒙的白。
雨停了,没有太阳,只有厚厚的云压在天上。
帝都又一个普通的清晨开始了。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有人上班,有人上学,有人笑着买早餐。
没有人知道,昨天夜里,有一个孤苦了一辈子的女孩,永远留在了鼓楼桥上。
没有人知道,有一个女人,失去了她视若己出的女儿。
也没有人知道,有一个男人,在这个清晨,彻底死了。
他手里的老怀表,指针依旧停在22:24分。
在他意识模糊的瞬间,那根生锈的指针,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又停了回去。仿佛时间,从来就没有往前走。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