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 3300 字
晚上十点二十分,雨下疯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连呼吸都裹着冰冷的潮气。
胡同七拐八绕,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陆川不认路,只能死死盯着前面那点晃悠的马灯跑,好几次拐错了岔口,又慌慌张张折回来。赤脚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碎石子硌得脚心钻心疼,泥水混着血渗出来,他却像没感觉一样,只知道往前冲。
膝盖狠狠磕在一块突起的石板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扑在地上。手掌撑在湿滑的石头上,蹭出几道血口子,嘴唇也咬出了血,腥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他闷哼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顾不上膝盖火辣辣的疼,一瘸一拐地继续追。
雨越下越大,砸在脸上像小石子,眼睛都睁不开。
世界只剩下模糊的水幕,和那点忽明忽暗的暖黄。那点光在黑夜里摇摇晃晃,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陆川跌跌撞撞冲出胡同口的时候,正好看见三轮车拐上了旧鼓楼大街,朝着鼓楼桥的方向去了。
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预兆,一股灭顶的恐惧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瘫在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尖叫:不能让她上桥!不能!
“林小雨!!!”
他撕心裂肺地喊,声音劈了叉,混着血沫碎在雨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前冲,赤脚踩在冰冷的柏油路上,踩过积水和垃圾,眼里只有那盏越来越远的马灯。
三轮车先一步冲上了鼓楼桥,陆川滞后十几米,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追上去。
雨小了一瞬。
桥上没什么车,昏黄的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
那盏马灯就在桥中央,慢悠悠地往前挪着,像一点飘在黑夜里的萤火,那么小,那么弱,却又那么固执。
陆川张嘴想喊,冷风却猛地灌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颤,喉间只剩嘶哑破碎的喘息。
就在这时——右侧匝道的盲区里,突然冲出来两道刺眼的远光灯,晃得他瞬间睁不开眼。
一辆满载渣土的绿色重卡,速度快得吓人,连刹车灯都没亮。车轮碾过桥面积水,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庞大的车身像一座移动的山,朝着三轮车的方向横冲过来。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雨砸在脸上的疼,和心脏骤停的空。
陆川看见三轮车顿了一下,马灯的光跟着晃了晃。
他看见卡车司机终于发现了前面的车,惊恐地猛打方向盘,轮胎在湿滑的桥面上发出尖锐的嘶鸣,刹车踩到底的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疼。可满载的车身带着毁灭性的惯性,还是无可挽回地侧滑了过去。他看见那盏马灯的光,在雪白的远光灯里剧烈地摇晃,像狂风里的一根蜡烛。
然后是一声闷响。
不是电影里夸张的爆炸声,是木头折断、帆布撕裂、玻璃碎掉的声音混在一起,沉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心上。
三轮车像一片被风卷走的破布,整个被撞飞起来。
蓝色的帆布撕成了碎片,木头车架折成了好几截,玻璃马灯从车把上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线,摔在几米外的桥面上。
“啪嚓。”
玻璃碎成了渣。
那点火苗在雨里晃了两下,噗地一声,灭了。
世界重新被雨声填满。
陆川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看见一个人影从破碎的车篷里飞出来,重重摔在几米外的柏油路上。白T恤和牛仔裤沾满了泥污,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架古筝,琴身的桐木撞裂了一道大口子,弦轴崩飞了大半。
是林小雨。
卡车司机连滚带爬地从驾驶室里跳出来,看着眼前的景象,腿一软瘫在地上,抱着头发出野兽一样的嚎哭。那哭声混在雨声里,扭曲得不成样子。远处传来了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尖。
胡同口的全家便利店。
苏薇看着陆川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尽头,手里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在泡面桶里。
窗外的雨更大了。
那碗早就凉透的泡面,冒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白气,慢慢消散在惨白的荧光灯下。
她坐了五分钟,才慢慢站起身,抓起门边那把本来要给林小雨的黑伞,又拿了一瓶矿泉水。推开门的时候,冷风裹着雨点砸在脸上,她打了个寒颤。
“听说了吗?鼓楼桥出车祸了!”
“渣土车撞了个三轮车!太惨了!”
“快过去看看!救护车还没到呢!”
几个刚从便利店买完东西的年轻人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带着惊慌。
苏薇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本来想往地铁站走,心脏却突然猛地一缩,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不会的,怎么可能。
她心里这么安慰自己,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快,手里的伞被风吹得翻了过去,她也没顾得上扶。
桥边已经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混着雨声。
“让一让!让一让!”
苏薇挤开人群,心里的慌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直到她看见地上那截断了的星星项链。
银质的星星沾着泥和血,躺在一滩积水里,和她早上亲手帮林小雨戴在脖子上的那根,一模一样。
苏薇手里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矿泉水滚了出来,混进泥水里。她顺着项链往上看,看见了那张苍白得透明的脸,看见了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古筝,看见了她手背上那片被污泥盖住的、还没好的烫伤。
“……林小雨?”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自己都听不见。
下一秒,她像疯了一样往前冲。
“林小雨!!!”
旁边两个看热闹的路人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她。
“姑娘别过去!警察来了!保护现场!”
“放开我!!”
苏薇狠狠地甩开他们的手,指甲狠狠刮过其中一个人的胳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嘶吼的声音,盖过了周围所有的议论声:“那是我姐妹!我最好的姐妹!!放开我!!”
苏薇力气大得吓人,两个成年男人都差点拉不住她。
她拼命挣扎着,头发散了,黑伞掉在地上被风吹得滚远,鞋也踩进了泥水里,可她什么都顾不上了,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一遍遍地喊:“让我过去!她还活着!你们看她还在喘气!让我抱抱她!!”
“林小雨你醒醒!我是薇薇啊!!”
直到两个穿荧光绿雨衣的警察跑过来,一左一右按住了她的肩膀。“女士!请你冷静!配合我们工作!”
冰冷的手按在肩膀上,苏薇的挣扎突然停了。
她看着警察用白布一点点盖住林小雨的身体,盖住那张她看了三年的、总是带着浅浅笑意的脸。所有的力气瞬间从身体里抽干了。
她腿一软,顺着警察的胳膊滑下去,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
陆川终于动了。
他一步一步挪过去,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要摔倒。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林小雨侧躺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路面,眼睛半睁着,望着脚边一滩不断扩大的积水。雨水落进她的眼睛里,她也不眨。脖子上的星星项链断了,掉在她脸颊边,沾满了泥和血。她手背上的烫伤,被污泥盖得严严实实,再也看不见原来的样子。
她的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陆川“咚”地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狠狠磕在坚硬的柏油路上,刺骨的钝痛瞬间炸开,可心口翻涌的绝望早已盖过一切,他半点都不在意。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指尖悬在半空剧烈发抖,始终不敢落下。
“林小雨……”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看看我……我是陆川……你看看我啊……”
林小雨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了一下,没有焦点,却似乎朝着他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她的嘴唇动了动,暗红色的血沫涌出来,立刻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陆川把耳朵贴过去,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茉莉香,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听见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用气声说了两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好冷。”
她的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还在,只是越来越浅,像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远处的警笛声和救护车鸣笛声终于交织在一起,刺破了雨夜的死寂。红蓝灯光由远及近,照亮了满地狼藉的桥面。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过来,迅速剪开林小雨的衣服做心肺复苏,监护仪的滴滴声尖锐地响着。
“伤者失血性休克!准备除颤!”
“建立静脉通道!快!”
陆川跪在雨里,看着他们把林小雨抬上担架,看着监护仪上那条微弱跳动的曲线,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想跟着上车,却被警察拦住了。
“先生,你是家属吗?先跟我们回交警队做笔录,随后去医院。”
混乱中,陆川抬起头,看见了老茶公。
老人在最后一刻跳了下来,左胳膊蹭破了一大块皮,血混着雨水往下淌。他手里还攥着那块擦车的旧麻布,站在三轮车的残骸边,浑身湿透,深灰色的棉麻衫紧贴在清瘦的身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看着陆川,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沉的悲悯,像看了一辈子这样的离别,看了一辈子这样的遗憾。那眼神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陆川的心脏。
救护车拉着警笛疾驰而去,消失在雨夜的尽头。
陆川眼前一黑,栽倒在雨里。
冰冷的雨水灌进他的口鼻,最后留在他意识里的,是林小雨最后那声轻得像叹息的“好冷”,和监护仪上那条微弱跳动的曲线。
雨还在下。
哗哗地,永无止境。
浇透了鼓楼桥,浇透了整条胡同,也浇透了两个瘫在泥水里、再也回不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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