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 3256 字
胡同口的全家便利店,荧光灯惨白地照着。
苏薇把最后一口热水倒进泡面桶,盖上盖子压上手机。玻璃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遮阳棚上噼里啪啦响,模糊了对面菜馆的招牌。
她看了一眼手机,又戳了戳泡胀的面饼,没胃口。指尖无意识划着屏幕,停在和林小雨的聊天框,最后一条还是下午三点发的“我在公司楼下等他”。
玻璃门被风撞得叮当作响。
苏薇猛地抬头。
是林小雨。
没打伞,浑身湿透,淡青色的裙摆滴着水,贴在腿上。背上的古筝包沉得压弯了她的肩膀,她却走得很直,头也不回地往胡同深处走。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划过苍白的脸颊,她连抬手擦一下的动作都没有。
苏薇“腾”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抓起门边的黑伞,手已经碰到了门把。
就在这时。
菜馆的门开了。
陆川站在门口,像被钉在了原地。他背对着苏薇,肩膀绷得笔直,一动不动,连头都没回。雨水打在他的西装上,洇开深色的印子,他像完全没感觉一样。
苏薇的手顿在了门把上。
她看着陆川那个僵硬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她太了解他了,这个样子,是彻底被打垮了。
过了足足一分钟。
陆川才像突然活过来一样,猛地撞开半掩的门,疯了似的冲出去。衬衫全贴在身上,眼镜滑到鼻尖,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连眼镜都没扶,朝着林小雨的背影追过去。
苏薇的手慢慢松开了门把。
她看着陆川踉跄的背影,又看了看林小雨越走越远的身影,攥着伞柄的手指慢慢收紧。最终,她退了回来,重新坐在椅子上。
泡面的热气模糊了玻璃。
她拿起叉子,戳了戳已经坨了的面条,一口都吃不下。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两个越来越小的影子,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陆川在菜馆门口僵住的那一分钟里,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在嗡嗡打转:摆设。
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老怀表,黄铜表壳硌得掌心生疼,指针依旧死死钉在九点五十五分,像一个凝固的诅咒。
直到后颈窜起一股刺骨的寒意,他才猛地回过神,疯了似的冲出去。
雨水瞬间浇透衬衫,顺着头发流进眼睛,涩得他睁不开眼。眼镜滑到鼻尖,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连扶正的心思都没有。胡同里空荡荡的,青石板路被泡得发滑,泛着幽暗的光,积水里映着路灯歪歪扭扭的影子,碎得像满地摔破的玻璃。
“林小雨——!”
没有回应。只有哗哗的雨声,铺天盖地灌进耳朵,盖过了所有声音。
他往前跑,皮鞋踩在积水里,发出咕叽咕叽的闷响,裤腿灌满了泥水,沉得像绑了铅块。拐过两个弯,终于看见她的背影——没打伞,就那样直直地走在雨里,背挺得很直,却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很慢。琴包带子深深勒进她的肩膀,她却没抬手调整一下。
“林小雨!你等等!你听我说……”
她没停,连头都没回,脚步反倒更快了。
陆川咬着牙加快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好几次打滑,手掌撑在湿冷的石板上,蹭出几道红印也浑然不觉。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她衣袖的瞬间,林小雨突然停住了。
胡同口,一盏昏黄的马灯在暴雨里摇摇晃晃。
灯挂在一辆老旧的载客三轮车上,蓝色帆布雨棚磨得发白,边角打了三块颜色不一的补丁。车把上缠着旧布条,一个穿深灰棉麻衫的老人正弯着腰,用一块洗得发毛的麻布擦车座。动作很慢,却稳,连座垫边角的褶皱都一一捋平。
“老茶公!还磨蹭啥呢?雨这么大!”
茶馆对面的木窗“吱呀”推开一条缝,老太太探出头喊:“要回家就麻溜儿的!道上慢点儿,留神着!”
老茶公直起身,朝窗户点了点头,声音温厚,带着软乎乎的江南口音:“得嘞,拾掇干净就回。您把窗户关上,别浇着雨喽。”
他转回头,先看向林小雨。
她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古筝,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琴头的白玉琴轸被雨水打湿,泛着和她发簪一样的冷光。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空落落的,连一点光都没有。
老茶公的目光在她和那架琴上停了两秒,没说话,又看向追上来的陆川。
陆川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雨水和慌乱。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狼狈得不成样子。
老茶公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戒备,只有一点淡淡的悲悯,像见过太多这样在雨夜里慌了神的人。
“姑娘,”他开口,声音平和得像唠家常,“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住。都这钟点儿了,这片儿早没出租车啦。”
他用麻布又轻轻掸了掸车座——其实已经一尘不染了,指了指车把上的马灯:“我住得不远,正好收车回家。你要是不嫌弃这破车颠,我顺道捎你一段。这灯,还能照个亮。”
林小雨没说话。
脸上全是纵横的雨水,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泪。她抬眼,看了陆川一眼。
就一眼。
很空。空得像被掏干了所有东西的屋子,连风穿过都没有声音。
陆川心里猛地一揪,某种冰冷的不祥预感像毒蛇,瞬间顺着脊椎窜上后脑。他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怀表。
然后,林小雨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她拉开车篷那面厚重的蓝色布帘,弯下腰,怀里的古筝抱得更紧了些,动作有些僵硬地坐了进去。帘子一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身影,也把他最后一点念想,隔在了外面。
“林小雨!”
陆川冲到车前,张开手臂死死挡在三轮车前面。他瞪着那面纹丝不动的蓝布帘,只能看见自己扭曲变形的倒影映在湿漉漉的布面上。
“你下来!我们好好谈!我现在就改签今天的机票!现在就去机场!我们去三亚!项目不要了!钱也不要了!我只要你!你听见没有!我只要你!”
他的声音劈了叉,混着雨声抖得厉害,尾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哭腔。
布帘没动。
只有雨点疯狂砸在帆布棚顶,发出密集的“啪嗒”声,像无数根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老茶公缓缓坐上三轮车那磨得发亮的木座,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他没立刻蹬车,而是回过头,看向陆川。
马灯昏黄的光映着他的侧脸,那些深刻的皱纹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小伙子,这雨大,道儿滑,夜里黑咕隆咚的。”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面紧闭的布帘,又落回陆川脸上,问了一个最简单,却也最重的问题:“哎,你,跟不跟上一块儿走?”
十个字,轻飘飘的,却压得陆川喘不上气。
他僵在原地,像被钉在了青石板上。冰冷的雨水灌进他的衣领,顺着脊背往下淌,他却浑身燥热,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带着疼。
跟上去?要他跪在雨里求她吗?要他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承认自己这三年拼得像条狗,最后连个心爱的人都留不住吗?要他撕碎自己所有的自尊和骄傲,承认他所谓的“未来”,其实根本一文不值吗?
他做不到。
他那点可怜的、支撑着他走到今天的自尊心,不允许。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尖叫。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只要让这辆三轮车拐过前面那个胡同口,他就永远失去她了。永远。
就在他这三秒的犹豫里……
手里的老怀表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像一声微弱的叹息。
帘子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几乎被雨声盖过:“去地铁站。”
老茶公转回头,不再看他。脚下轻轻一蹬。
老旧的三轮车链条发出“咔啦——嘎吱——”一声艰涩的响声,在暴雨的轰鸣里格外刺耳。车轮缓缓转动起来,轧过湿滑的青石板,一点点离他远去。
“等等!”
陆川伸手去抓冰冷湿滑的车架,却抓了个空,指尖只蹭到一片冰凉的帆布。
一阵狂风卷过来,猛地吹开了布帘的一条缝隙。
就在那一瞬间。
陆川看见了。
林小雨没有哭。她只是仰着头,靠在车篷冰凉的木质支架上,眼睛睁着,却像什么都没看见。雨水从帆布老旧的缝隙渗进来,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滴,她连眼都没眨一下。昏黄的马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照得她皮肤白得透明,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像。
那种彻底心死后的、万籁俱寂的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泣,都更让他心慌。
“林小雨——!!!”
陆川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拔腿就追。
皮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一只,脚底踩在青石板的碎渣上,疼得钻心。泥水溅到脸上,他却像没感觉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了无边的雨幕里。
三轮车的影子越来越远。
那盏昏黄的马灯,在暴雨里摇摇晃晃,像一点快要熄灭的星火。最后拐过胡同口,彻底消失在了黑暗里。
只有雨,还在下。
哗哗地,永无止境,浇透了整条胡同,也浇透了那个站在雨里、彻底崩溃的男人。
他手里还攥着那只老怀表,表壳被体温焐得温热,指针却依旧死死停在十点二十四分。
便利店里。
苏薇看着陆川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尽头,看着他像个疯子一样在雨里奔跑、嘶吼,最后颓然地站在原地,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手里的叉子“当啷”一声掉在泡面桶里。
窗外的雨更大了。
那碗早就凉透的泡面,冒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白气,慢慢消散在惨白的荧光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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