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 2844 字
陆川的车开得比电动车还慢。
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白得发青，手心的冷汗把真皮套浸得发滑。眼睛盯着前方，却像失了焦，连前车踩刹车都要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仪表盘指针在三十上下晃，后面的喇叭声连成一片，一辆黑色大众猛地超过去，司机探出头骂了句：“大清早的，你会不会开车”，狠狠啐了一口。
陆川像没听见。
他所有的心思都不在路上。眼睛扫过井盖、扫过路边窜出来的电动车、扫过每一个可能冲出人的路口，余光却一刻也没离开过副驾。
林小雨侧着头看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裙摆上的泥点。
“为什么弄不掉，真倒霉！”
指甲抠进硬邦邦的污渍边缘，抠出一点白屑，布料起了球，她也没停。
车厢里只有空调呼呼的风声，闷得人胸口发紧。
“你渴不渴？”陆川突然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
“不渴。”林小雨头也没回。
“饿吗？前面有卖包子的。”
“不饿。”
陆川闭了嘴。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可话到嘴边都变成了废话。那几个泥点像针一样扎在他眼里，也扎在他心里。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普通的脏东西，是命运盖在她身上的戳。
口袋里的怀表贴着大腿，冰得他打了个寒颤。明明早就停了，他却总听见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在太阳穴上。
22:24。
还有不到十六个小时。
前面十字路口堵成了一锅粥。绿灯亮了三次，他们才挪到停止线。
“又堵了。只能慢慢等了。”林小雨叹了口气，转回头，正好撞上陆川的视线。他眼神慌得像被抓包的小偷，立刻转开去看后视镜。
林小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砰！”
一声闷响从对向车道炸开，混着金属变形的嘎吱声，刺耳得很。
陆川浑身一震，猛地扭过头。
对向车道中间，一辆银灰色本田一头怼在了白色大众的屁股上。本田的前保险杠凹进去一个大坑，引擎盖翘得像个掀开的罐头。大众的尾门瘪了一块，后保险杠松松垮垮地挂着。两个司机已经下了车，一个叉着腰指着对方骂，一个拿着手机打电话，脸拉得老长。
周围的车都慢了下来，有人探头看了两眼，又赶紧踩油门绕过去。就是最常见的追尾，没死人，没流血。
“怎么了陆川？”林小雨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两车追尾。”
话音刚落，陆川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凉到了脚底。
他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方向盘被他捏得咯吱响。
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盯着那个事故现场——银灰色的车。追尾的角度。翘起来的引擎盖。一个骂街一个打电话的样子。
和前世那个早晨，分毫不差。
只是换了车道。换了车。换了人。
“哎呀，撞车了。”林小雨也探过头去看，撇了撇嘴，“这下更堵了，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说完就转回头，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对她来说，这就是早高峰最普通的小插曲。
可陆川动不了。带着两世记忆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冰冷的念头，猛地砸进他的脑海。
不是修正。
是转移。
这个路口，这个时间点，必须有一场追尾。前世也是这样，这一世他们躲了，就轮到别人。烈度可以降，演员可以换，但“这件事”，必须发生。
那林小雨呢？
如果他现在掉头，不去公司，不去音乐学院，带着她开车去机场，飞去最远的地方。那这场死亡，会不会也跟着转移？在某个陌生的高速，某个无人的海边，以另一种他根本想不到的方式，找上门来？
还是说，世界会直接掀桌子，用更狠的方式，把她拉回那个注定的结局？
他不敢想。
“陆川？绿灯了。”林小雨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后面又在闪灯了。”
陆川浑身一颤，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缓缓转动脖子，脖子硬得像生了锈。后视镜里，后面的车正在疯狂闪远光灯。
他又看了一眼对向车道。两个司机已经把车挪到了路边，交警的摩托车正闪着灯开过来。一切很快就会恢复正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碎得拼不回来了。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松开方向盘的时候，手指都在抖。挂上D档，轻轻踩了下油门。
车子缓缓动了起来，把那个事故现场甩在了身后。
窗外依旧是熟悉的早高峰。卖早餐的吆喝声，电动车的喇叭声，蝉鸣声，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阳光晒得柏油路发烫，到处都是活着的烟火气。
可车厢里的沉默，比刚才更重了。
林小雨偷偷瞥了他一眼。他的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眼神空得吓人。
不是被撞车吓到了。是他又看见了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
她咬了咬下唇，把手机放回包里。手指绞着裙摆上的泥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开了口。
“陆川。”
“嗯。”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陆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从早上起来你就不对劲。”
林小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他：“找怀表的时候不对劲，出门的时候不对劲，刚才看到撞车，你脸都白了。”
陆川没有说话。
“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她又试探着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心疼：“昨天晚上你翻来覆去的，一直在说梦话。我听见你……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喊得特别急。”
陆川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痛苦，恐惧，绝望，还有一种深到骨子里的孤独。
那眼神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压得林小雨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
想说我梦见你死了。
想说今天晚上十点二十四分，你会出车祸，死在鼓楼桥。
想说我已经活过一次了，我眼睁睁看着你躺在冰冷的柏油路上，我什么都做不了。
想说我拼了命想改，可我越改，命运追得越紧。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烧红的炭，烫得他生疼。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怕她不信，觉得他疯了。更怕她信了，然后和他一起，活在这无边无际的恐惧里。
最终，他只是缓缓移开目光，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什么。”
“陆川。”林小雨往前凑了凑，伸手想去碰他的脸：“你告诉我好不好？不管是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别问了。”
他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求你。别问了。”
林小雨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看着他眼底快要溢出来的痛苦。把到嘴边的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林小雨知道他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谁也逼不出来。
她只是默默地收回手，轻轻覆在他攥着方向盘的手上。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好。”
林小雨轻声说：“我不问了。”
“但是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你身边。”
陆川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转过头，看着林小雨。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满了星光，里面全是信任和温柔。
那一刻，他差点就崩溃了。差点就把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都倒给她。
可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像烟一样消失。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眼眶微微发红。
车厢里又恢复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不一样了。
不再是冰冷的、压抑的沉默。而是带着一点温度，一点心疼，一点心照不宣的默契。
林小雨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继续无意识地抠着裙摆上的泥点。粗糙的布料蹭着指尖，像某种挥之不去的预兆。
陆川的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死死攥住那块怀表。
表壳的棱角硌进掌心，留下一道深深的红印。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指针依旧停在22:24，纹丝不动。
但他总觉得，在他看不见的表盘背面，那些锈蚀了十三年的齿轮，刚才轻轻咔哒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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