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 3540 字
陆川攥着林小雨的手腕,脚步不停往小区门口走。
楼道里残留的霉味还没散尽,清晨的风就裹着青草气扑了过来。
陆川走得极慢,几乎是挪。左臂挂着公文包,指节无意识地扣着包带;左手死死扣着林小雨的手腕,手心的冷汗沾湿了她的皮肤;右手插在裤袋里,指腹反复蹭着怀表的黄铜壳子。
22:24。
那四个数字像烧红的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小雨被他拽着,跟在身后半步,帆布包带子勒得单薄的肩膀发红。她低着头,目光黏在陆川僵直的背影上,眉心拧出一道浅褶。
早上陆川崩溃的眼泪、抢西装时的疯狂、还有那块停在诡异时间的怀表……像块湿冷的棉絮,堵得她喘不过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现在像根绷到断的弦,碰一下就炸。
两人沉默地走了十几米,转过拐角就是小区主干道。陆川的手终于从裤袋里抽出来,蹭了蹭额角的冷汗。指尖刚离开额头,眼角余光里,一团明黄就从楼侧的小路冲了出来!
是外卖员。
明黄色冲锋衣,背后印着鲜红的logo,头盔挂在脖子上晃悠。
他跑得飞快,怀里紧紧抱着两个叠在一起的塑料餐盒,胳膊肘夹着底部防止滑落,头埋得低低的,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导航,嘴里念叨着:“7栋3单元……快到了快到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
只是前世,这个冒失鬼撞的是急着出门的陆川,餐盒里的汤汁泼了他一裤子,两人在楼道口吵了两句,耽搁了好几分钟。
可这一世不一样。
外卖员冲出来的角度、奔跑的路线、视线的盲区——正对着刚转过弯、毫无防备的林小雨的后背!
“小雨!!”一声嘶哑的吼叫从他喉咙里炸开。那不是喊,是肺里的气被硬生生挤出来的尖啸。
声音出口的同时,他的身体已经动了。
情急之下再也握不住,公文包重重摔落在地面。右手以最快的速度伸出去,不是拉,是抓,是箍。他死死扣住林小雨的上臂,用尽全身力气往自己怀里拽!
力道之大,带着他自己都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啊——!”
林小雨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被拽得打了个转,后背狠狠撞进陆川的胸膛。肋骨被撞得微微发闷,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眼前发黑。
就在她被拽离原地的下一瞬——“呼!”一道带着汗味和咖啡味的风,擦着她的右肩刮了过去。明黄色的影子紧贴着她不到十厘米的距离,轰然冲过!
“我操!对不起,对不起……”
外卖员的道歉声和他的人一样仓皇,话没说完,已经因为惯性冲出去好几步才刹住。他怀里的咖啡杯晃了晃,最上面的盖子滑开一点,几滴褐色液体溅在水泥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外卖员回过头,看了眼被陆川死死护在怀里、脸色煞白的林小雨,又对上陆川那双赤红的、要吃人的眼睛,吓得一缩脖子,剩下的道歉全咽了回去,抱着餐盒头也不回地往楼上冲,脚步声咚咚咚砸在楼梯上。
一切都发生在一两秒之间。
林小雨僵在陆川怀里,先被撞得呛咳了两声,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半天喘不上来。她愣愣地看着刚才自己站的地方,只有几片被带起的落叶还在打旋。缓过劲来才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火辣辣的疼,陆川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上臂,几道指印清晰嵌在皮肤上。
“陆川……松手……”她小声挣扎着,声音发颤,带着刚呛过的沙哑,“疼……”
陆川没有松手。
他的胸膛在她背后剧烈起伏,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后,重得像拉风箱。他死死盯着外卖员消失的楼道口,眼睛赤红,里面翻涌着后怕、暴怒,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让后背发寒的恐惧。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是肾上腺素冲过头的生理性战栗。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前世只是泼了一身汤的小插曲,这一世却差点让她结结实实摔在水泥地上。如果他反应再慢零点几秒,如果那个全速冲过来的男人撞在她单薄的肩膀上……他不敢想。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要把怀里这具温软的身体嵌进自己的骨头里。
“陆川……你先松开……疼……”林小雨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疼得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陆川如梦初醒,他猛地松开手。力道撤得太急,林小雨踉跄了一下。他立刻又扶住林小雨的肩膀,把她转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神里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撞到没有?哪疼?”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手也在抖。
林小雨低着头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掉眼泪。指尖轻轻揉着泛红的上臂,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声音还在发颤:“没撞到……就是……刚才吓死我了。”
确认她真的没事,陆川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了一点。
可紧接着,一股更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躲开了。
他改变了。
他没有让林小雨被撞到。
可是……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从惊魂未定的林小雨脸上移开,落在路边那个昨夜积成的小水洼里。水洼不深,浑浊的水面漂着几片脏叶子。
就在这时,一阵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摩托车,车身沾着泥渍,骑手戴着全盔,视线被帽檐挡了一部分,埋头看导航没留意路旁的水洼和行人,车速偏快径直朝着水洼驶去。
陆川的心脏,猛地一缩。
摩托车越来越近,前轮直直地对准了那个水洼——不。他想拉着林小雨再退一步,已经来不及了。
“哗啦!”
摩托车前轮碾进水洼,脏黑的积水被卷起来,化作一片扇形的泥幕,朝着路边泼过来!陆川只来得及侧身,将林小雨往自己身后挡了挡。
“哎呀!”泥水落下。
大部分溅在了墙上和路沿上,但还是有几滴,精准地、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林小雨淡青色连衣裙的右侧裙摆上。
“啪嗒。”
几团深色的污迹,在柔软的布料上晕开。
位置不高不低,正在她大腿中段靠外侧。
林小雨低下头,看着自己新裙子上的泥点,懊恼地蹙起眉:“真倒霉……”
而陆川,像被一道惊雷劈中,钉在了原地。
血液瞬间从四肢抽离,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忘了。
陆川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像一面破鼓,在胸腔里咚咚作响。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低下头,目光死死锁住那几团泥点。淡青色的布料,被泥水染成深褐色,边缘沾着细沙……这个画面,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个封死的抽屉。
陆川脑子里的画面快速的浮现——前世的早晨,林小雨浑身湿透地冲进会议室时,她的牛仔裤腿上,不也正是这个位置,沾着一模一样的泥点吗?
位置。
分毫不差。
他改变了“碰撞”这个因。可“污损”这个果,换了一种方式,换了一个源头,还是来了。
就像命运的笔,固执地一定要在这幅画上,留下这个记号。仿佛这是今天必须发生的事,是无法被擦除的节点。
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攫住了陆川。
不是巧合。
是修正。
是冷酷的、不容置疑的规则。你躲开了A,它就从B来找你。
“小雨……”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
“算了,回去再洗吧。”林小雨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纸巾,弯腰想去擦。
“别动!”陆川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气依旧很大。他的眼神里,翻涌着一种林小雨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绝望的恐慌。
“怎么了?”林小雨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纸巾掉在了地上。
陆川没说话,捡起纸巾,然后,在小区人来人往的路边,他蹲了下来。
单膝点地,蹲在她面前。他拿着那张洁白的纸巾,一开始用力地擦,后来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像是要把那块布料擦破一样。仿佛那不是泥水,是致命的毒液,是缠上她的诅咒。
纸巾磨破了,指尖蹭到了她的腿,他也浑然不觉。额角的青筋跳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里只有近乎疯狂的专注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陆川……别擦了,擦不掉的。”林小雨小声说,脸烧得发烫。
她从来没见过陆川这个样子——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不动声色的男人,竟然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蹲下来给她擦裙子上的泥点。可他的眼神里,没有温柔,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快要溢出来的恐惧。
零星路人路过侧目打量,没人驻足议论。
可陆川像是没听见。
他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纸巾彻底变黑、揉碎在手里,直到那泥点只是淡了一点点,却依旧顽固地留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嘲弄。
他终于停了下来。
蹲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裙摆上那抹擦不掉的痕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攥着碎纸巾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他改变了过程。
可结果,还是朝着那个既定的方向,一步步靠近。这种无力感,比直面死亡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们走吧。”他缓缓站起身,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公文包,第一时间按了按夹层,硬邦邦的触感传来,才松了口气,拍掉上面的灰尘。然后,再次紧紧抓住了林小雨的手。
这一次,他的力道轻了一些,但指尖的冰凉和颤抖,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林小雨看着他异常的脸色,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手臂还在隐隐作痛,裙子脏了,而陆川……他看起来像是刚刚打输了一场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的战争。
她沉默地,任由他牵着,走向停在路边的车。手心传来的冰冷和颤抖,让她心里的不安,像墨汁滴进清水,无声地蔓延开来。
车门关上,将外界隔开。
陆川发动了车子,却没有立刻开走。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
口袋里,那块老怀表贴着大腿,冰冷,沉默。
但他总觉得,那两根指向22:24的指针,像两只冰冷的眼睛,正透过布料,死死盯着他。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空荡荡的巷口,只有几片被风吹起的梧桐叶,在地上打着旋。可他总觉得,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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