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 2733 字
空气里飘着豆浆凉透后的淡豆腥味,混着玄关那瓶茉莉香薰快散尽的甜,还有老出租屋特有的潮霉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陆川换好藏蓝色西装,走到玄关。皮鞋早就被林小雨给擦得锃亮,公文包放在鞋柜上。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林小雨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小雨。”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像在念一道咒语,“记住你的保证。一步也不要离开。就在那里,等我。”
林小雨回握住他冰凉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我保证。”
“等我一下。”她抽回手,转身走到客厅的古筝边:“我把晚上汇演的东西收拾好,省得回来再绕一趟。”
深紫色曲谱夹摊在地板上,指尖划过《琴语》最后一页磨得起毛的折痕——这是她改了三十七遍的曲子,写给陆川的。旁边丝绒盒里躺着用了三年的玳瑁指甲,最上面压着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演出长裙,是陆川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只试穿过一次。
她把东西一件件塞进帆布包最内层,拉拉链的时候特意又按了按。这样等从公司回来,拎着包就能直接去学院,不用再绕回家耽误时间。
“小雨,好了没!”陆川的声音从玄关飘过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指尖又下意识按了按公文包夹层——硬盘硬邦邦的触感传来,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来了来了!”林小雨背上包跑过去,淡青色裙摆扫过地板。刚要换鞋,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是苏薇的视频电话。
她接起来,屏幕里立刻跳出苏薇那张素净的脸,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丸子头,身上还穿着印着小熊图案的睡衣。
“哎?你是准备出门?”苏薇把镜头转了转,给她看身后摊了一床的演出服和化妆品:“我刚起床,正收拾东西呢,等会儿陪苏教授一起去学院。今天毕业汇演,学生会要提前四个小时到后台布置场地、调设备,忙死了。”
“我正要陪陆川去公司开会。”
林小雨把手机架在鞋柜上,弯腰系鞋带:“开完会直接过去,赶得上三点的彩排。”
“陆川陆川,你就知道陆川!”苏薇皱了皱鼻子,假装生气地噘嘴:“你心里都没我这个闺蜜了!重色轻友的家伙!”
“哪有啊!”林小雨笑着直起身,对着屏幕比了个心:“你永远是我第一好闺闺,等汇演结束请你吃火锅,毛肚黄喉管够。”
“告诉小雨,下午三点必须到!”电话远处飘来一句严厉的声音。
“知道了,妈!”
“这还差不多。”苏薇哼了一声,随即正色道:“说正经的,苏教授让我转告你,下午三点必须到,灯光和音响最后调一遍,别迟到。古筝你不用操心搬,我已经帮你约了琴房的王师傅,钥匙我给他了。他下午两点半会去你家拿,直接拉到后台。”
“知道啦,肯定准时。”挂了电话,林小雨转头就撞进陆川的视线里。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的公文包猛地往下沉了沉,喉结滚了滚,指节攥得发白。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的手机,像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怎么了?”林小雨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他的皮肤冰凉,“苏薇就是提醒我彩排的事,三点钟,来得及的。”
陆川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喉咙像被水泥封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下午三点。
还有八个小时三十二分钟。
晚上七点。
还有十二个小时三十二分钟。
这些时间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接一根扎进他的心脏。他太清楚了,每一个节点都是命运挖好的坑。只要他稍微松一点手,林小雨就会一步步走向那个雨夜,走向鼓楼桥。
“走吧。”他勉强挤出两个字,脚却像钉在了地板上。目光扫过鞋柜上的杂信、林小雨挂在挂钩上的钥匙、窗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最后猛地顿住,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书房的方向。
没等林小雨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冲了进去。
“陆川?你找什么啊?”林小雨连忙跟到书房门口,看着他一把拉开左边第一个抽屉。
深蓝色绒布盒子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陆川拿出绒布盒子,指尖抖得厉害。掀开盖子,黄铜怀表在窗帘缝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表盖上的蔓草纹被岁月磨得发亮,中心那点蓝色珐琅彩几乎要看不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掰开表盖。
“咔。”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白色珐琅表盘上,罗马数字纤细优雅。
时针在X和XI之间,分针精准地停在IV和V之间,离V只差一点点。
22:24。
晚上十点二十四分。
林小雨躺在鼓楼桥冰冷的柏油路上,身体慢慢变冷的时刻。
陆川的呼吸瞬间停了。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先是骤停,然后疯狂地撞向胸腔。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刺骨的冷,从脚底一直窜到天灵盖。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父亲走了十二年,这块表从他下葬那天起就再也没走过,怎么会刚好停在这个时间?
是巧合。
一定是巧合。
他猛地伸出另一只手,捏住表壳侧面的花瓣形发条钮,用力拧。
发条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吱”声,像生了锈的旧门轴转了两下就卡住了。拧到底了,他松开手。
没有滴答声。
秒针纹丝不动。
分针和时针,依旧顽固地指着22:24。
他不死心,又拧。发条已经紧到发颤,再拧就要断了。他咬着牙,指节泛白,直到指尖传来金属硌得生疼的感觉,才猛地松开。
“咔哒。”
发条弹回一点的声音。
表盘上,什么都没变。
他把怀表凑到耳边。
一片死寂。
没有齿轮转动的微响,没有任何声音。
它早就死了。
死在了那个噩梦般的时间点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衬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拿着怀表的手抖得厉害,细银表链在空中晃出细碎的冷光,发出轻微的、叮铃叮铃的碰撞声,在死寂的书房里,像一声声倒计时的丧钟。
“陆川?”林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走进书房,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这是陆伯伯那块表吗?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陆川猛地合上表盖!
“啪”的一声脆响,震得他手心发麻。他将那块冰冷的黄铜死死攥在手心,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几乎要嵌进肉里。那冷顺着骨头缝往上爬,混着恐惧和荒谬,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不是巧合。
这是烙印。
是刻在他骨头上的倒计时。
“没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爸的表,停了很多年了。”
他不敢看林小雨的眼睛,迅速将怀表塞进西装裤口袋。黄铜贴着大腿外侧的皮肤,冰冷刺骨,像一块小小的、刻着死亡时间的墓碑。
22:24
这四个数字,仿佛透过布料,在他皮肤上烧出了一个焦黑的洞。
“走吧。”他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书房。
林小雨看着他慌乱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问。她轻轻带上书房的门,锁舌咔哒合拢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两人走出单元门,清晨的风带着梅雨季的潮湿扑面而来。
陆川走得很快,左手死死攥着林小雨的手腕,手心全是冷汗;右手插在裤袋里,指节扣着那块冰冷的怀表。
走下几级台阶,他右手忍不住又攥紧了几分。指尖刚触到表壳光滑的黄铜面,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随即又用更大的力气死死攥住。还是冷的。还是死的。
指针依旧钉在22:24那个该死的刻度上,纹丝不动。
他用力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表壳的蔓草纹里。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和前世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林小雨出事。
绝不。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 已追平最新一章
送花投蛋、点个追更,作者更新后第一时间提醒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