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 4018 字
陆川是被琴声惊醒的。
不是梦里混着刹车声和雨声的乱响，是客厅飘过来的《春江花月夜》，每一个音符顺着晨光流进卧室。
他不是坐起来，是从床上滑下来。像一摊没有骨头的泥，重重摔在地板上。他感觉不到疼，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像一条濒死的狗。
爬到卧室门口，他死死扒着门框。
眼角余光扫过卧室天花板，那片去年漏水留下的蝙蝠形水渍还在原来的地方。
客厅角落，林小雨背对着他坐在古筝前，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白色睡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晨光给她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右手在弦上起落。弹到某个小节，手指一滑，拐进了《琴语》的开头，只有短短几句，像走神时的哼唱，很快又转了回去。
陆川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
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不是狂喜，是刺骨的冷。
这不是真的。
是执念变的鬼，是死前的走马灯，是又一层骗他的、更残忍的梦。
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背影，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琴声停了。
林小雨转过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陆川在她清澈的瞳孔里，看见自己惨白如鬼、写满惊骇的脸。而她脸上带着刚练完琴的淡红，正困惑地微微蹙眉。
是小雨。可真的是她吗？
那个躺在鼓楼桥冰冷的柏油路上、身体慢慢变凉的林小雨？
“陆川？”林小雨轻唤一声，声线带着一丝沙哑，真切得仿若细针轻刺。
陆川没动，反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恐惧。
林小雨被他眼里的陌生刺伤了。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过来，在陆川面前蹲下，伸手想去碰他的额头：“你怎么了？摔疼了吗？脸色怎么这么……”
指尖即将碰到皮肤的瞬间，陆川慌张地闭上眼，浑身绷紧，全身发抖，像在等待审判。
然后，一只带着温热的手轻轻贴上了他的额头。指尖带着刚碰过琴弦的薄茧，软乎乎的，带着活人的温度。
不是幻觉。
不是鬼。
陆川骤然睁开眼，眼眶瞬间红了。
下一秒，陆川猛地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死死地搂进怀里。一只手死死扣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胡乱扯过自己身上的睡袍，紧紧裹住她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后背。他用的力气太大了，勒得林小雨肋骨生疼，下巴也硌得她肩膀发酸，可他自己半点都没察觉。
“呃——”林小雨猝不及防被箍得倒抽冷气，声音都变了调：“陆川……放……放手！咳……咳……疼！”
他根本没反应，手臂越收越紧，勒得她骨头都在响。他把脸死死埋在她颈侧，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滑，湿了一大片。
“小雨……我的小雨……小雨”他反反复复念着她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肩膀剧烈地痉挛着：“是你……真的是你……”
林小雨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能感觉到陆川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能感觉到他每一块肌肉都在抖，能感觉到那眼泪里浸透的、她完全不懂陆川为什么这样恐惧与绝望。这种拥抱太疯狂了，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带着同归于尽的力道。
“陆川……你放开我！你到底怎么了？”林小雨开始挣扎，心里害怕的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别吓我！我求你了！”
林小雨的哭声终于拉回了陆川一丝神智。他手臂的力道松了松，却还是不肯松开。抬起头，看着她泪流满面、满是惊惶的脸，心脏像被狠狠捅了一刀。他吓到林小雨了。
“对不起……对不起……”陆川语无伦次地道歉，颤抖着去擦她的眼泪，动作笨拙又仓皇：“是我不好……我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别怕，小雨，别怕……”
“你到底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林小雨抽噎着问，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冰凉，全是冷汗。
陆川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没法告诉她，自己前一秒还陷在三天前失去她的无边悔恨里，连骨头缝里都还浸着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他没法告诉她，再过十几个小时，她会永远离开他。
他只能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确认怀里的温度。
过了很久，他的力道终于松到能让她正常呼吸，却还是紧紧抱着她。林小雨不再挣扎，轻轻环住他发抖的脊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好了，好了，没事了。”林小雨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噩梦而已，醒了就好了。我在啦……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陆川的心脏。他想起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说的，然后坐上了那辆三轮车。
“不！”他猛地松开她一点，双手死死抓着她的肩膀，眼睛赤红：“你今天哪儿也不能去！就在家待着！在我身边！一步也不准离开！听见没有？”
语气近乎凶狠，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小雨被他抓得肩膀生疼，心里的不安更重了：“是不是公司出什么事了？还是项目出问题了？”
“公司不重要！项目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
陆川急促地打断她，声音嘶哑：“今天只有你最重要。我哪儿也不去，就陪着你。”
他松开一只手，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轻轻划过她的额头、眉毛、眼睛、鼻子，最后停在她的嘴唇上。一遍又一遍，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然后，陆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墙上的电子钟。
红色的数字清晰无比：2018年6月19日，上午6:28。
6月19日。
就是今天。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沙发缝隙。踉跄着扑过去，从里面摸出那个黑色的移动硬盘，紧紧攥在手心。又拿起手机，找到老王的号码，手指不断地敲击着屏幕。
“王总，非常抱歉，我家里有紧急情况，今天的会议恳请推迟一天。所有损失我个人承担。万分抱歉。”
他检查了两遍，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陆川，别发。”
林小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走过来，按住他拿着手机的手，眼神认真又坚定。
“这个会议是你们熬了一年的心血，是迅科最后的机会。不能因为一个噩梦，就把它毁了。”
“那不是噩梦！那是……”
陆川急得眼眶发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林小雨，你不懂！什么都没有你重要！我必须陪着你，我必须确保你……”
“陆川，我不会有事的。”
林小雨伸手握住他冰凉得吓人的手，掌心贴着掌心，一点点往他手里渡温度，声音放得又轻又软：“你看我，我好好的呀。对吧！我陪你去公司，就在楼下等你，咖啡厅也行，就站楼下也行。我哪儿都不去，等你开完会，我们就一起回家。”
陆川疯了似的摇头，声音都在发颤：“不行！咖啡厅不行！楼下也不行！太远了！”
一想到前世自己在会议室里对她冷若冰霜，把她一个人孤零零扔在公司，他浑身的血瞬间就凉透了。他死死攥着她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就在会议室门外。找个椅子坐着，我透过玻璃墙一眼就能看见你的地方。一步也不准走。”
这是他的底线。只有把她放在自己视线范围内，放在几步就能冲到的距离，他才能稍微安心一点。
看着他眼里那种近乎疯狂的害怕，林小雨心里又软又疼。在会议室外面坐着是挺尴尬的。但跟让他取消会议，或者就这么一直慌乱下去比起来，这点尴尬根本不值一提。
“好。”林小雨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我就在外面坐着，看书。一步也不乱走。我保证。”
“你保证？”陆川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像要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不确定。“我保证。”林小雨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你从里面一抬头，就能看见我。”
僵持了十几秒，陆川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了按着发送键的手指。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好……”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我们去吃早餐。”
他被林小雨拉着，僵硬地坐在餐桌边。
阳光很好，洒满了半张桌子，可陆川心里的寒意一点都没散。他看着对面安静喝豆浆的林小雨，每一秒都像在煎熬。
就在这时，林小雨轻呼一声。
她端着碗的手微微一倾，几滴滚烫的豆浆顺着她的手背滑下来，落在虎口附近。
“嘶——”林小雨轻吸一口气，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陆川的脸刷地就白了。他腾地一下弹起来，椅子刺啦一声刮过地板，刺耳得让人牙酸。他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声音都劈了：“烫到哪了？”
他几乎是撞开椅子冲过去，一把抓过她的手腕凑到眼前。她的手背上只有指甲盖大的一块微红，连水泡都没起。可陆川的眼睛瞪得通红，那一小块皮肤在他眼里，像烧红的烙铁。
“没事没事，就溅到一点点。”林小雨想抽回手：“真的不疼了。”
可陆川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他的指尖冰凉，抖得厉害，额角渗出了冷汗。
“对不起……对不起……”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转身冲进厨房，用冷水冲了半天毛巾，又跑回来，小心翼翼地敷在她的手背上。
动作温柔得近乎诡异，也沉重得令人窒息。
林小雨看着他低垂的、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所有追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忽然明白，他怕的不是这几滴豆浆，是“豆浆溅到手上”这件事本身。像一个开关，触发了陆川藏在心底的、某种她完全不知道的恐怖记忆。
她不再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拿着毛巾的、冰凉刺骨的手背。
“真的没事了。”她轻轻地摸了一下陆川的头发说：“我们快吃吧，不然你要迟到了。”
陆川抬起头，看着她努力安抚自己的眼睛，心脏酸涩得厉害。他点点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餐桌上恢复了安静。可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豆浆的香气，是一股沉重得化不开的阴霾。
陆川食不知味。那块微小的红痕，像一个冰冷的烙印，印在他的心上。他改变了开头，没有让整碗豆浆泼出来。可命运还是来了。以一种更细微、更无孔不入的方式，轻轻拨动了它的齿轮。
早餐结束后，林小雨走向衣柜，熟练地拿出那套深灰色格纹西装：“穿这套吧，显精神。王总他们不是最喜欢这套吗？”
陆川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那套深灰色格纹西装。就是这套。
前世他穿着这套西装，赤脚追着三轮车跑。穿着这套西装，在雨夜里疯狂追赶。穿着这套西装，跪在鼓楼桥的雨水中，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
不能穿。绝不能。
他几乎是抢一样从她手里拿过西装，看也不看就扔回了衣柜深处，仿佛那上面沾着致命的病菌。然后粗暴地翻找着，最后扯出了那套挂在最里面的藏蓝色西装——是去年她送他的生日礼物，他只试过一次。
“穿这套。”他把西装紧紧抱在怀里，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林小雨看着他反常的举动，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问。“好，这套也很好看。快去换吧。”
陆川快速地冲进了卧室，关上门。换衣服的时候，他的手指一直在抖，扣子扣了三次才扣上。
他对着镜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的人眼窝深陷，面色惨白，哪里还有半分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样子。
陆川咬着牙，无声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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