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 3339 字
陆川的车开得比蜗牛还慢，磨磨蹭蹭开进地下车库。
灯管滋滋闪着，惨白的光晃得人眼晕。他停好车，钥匙拧在ON档，发动机怠速嗡嗡转，却没动。
林小雨解开安全带，布料摩擦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
“到了。”
她声音轻轻的。
陆川转过头看她。
昏暗里，她的侧脸模模糊糊，只有裙摆上那几块泥渍，黑得扎眼。
“小雨。”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嗯？”
他没说话，伸手贴上她的脸颊。指尖冰凉。
她身体僵了一下，没躲。
“记住，”他看着她的眼睛，每个字都沉得砸人：“会议室外面，第三张沙发，靠玻璃墙。一步也别离开。”
“我知道，你都说了三遍了……”
“我开会的时候，”陆川打断她，手指扣着她的手腕，指甲微微用力：“会一直看着你。你也要让我能看见你。去洗手间必须告诉我，我陪你去。明白吗？”
不是商量。
是命令。
是退无可退的底线。
林小雨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慌，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是真的怕。怕到骨头里。
“……好。”她终于点头，声音有点颤：“我就在那儿。哪儿也不去。我保证。”
陆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那我们走吧。”
他先下车，绕过来替林小雨开门，然后紧紧攥着她的手，几乎是半拥着她往电梯走。他的身体绷得像张弓，挡在她和空旷的车库之间，连路过的保洁阿姨都要警惕地扫一眼。林小雨时不时的看向陆川：“陆川，今天好奇怪啊！”
电梯上行。
数字跳得很慢：17，18。
门开。前台小周赶紧站起来，挂着标准的职业笑：“陆总早！”眼睛扫过他牵着的林小雨，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陆川点了个头，拉着林小雨径直穿过办公区。
格子间里立刻响起窸窸窣窣的低语。
“我去！陆总居然带女朋友来公司了？”张磊探着脑袋，眼睛瞪得溜圆，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陈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以前连他妈来都嫌耽误时间！”
“小声点！”陈曦赶紧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没看陆总脸色差得吓人吗？估计是出什么事了。你看林小姐，眼睛红红的，好像刚哭过。”
“不能吧？”张磊挠挠头：“陆总那木头，还能把人惹哭？我以为他这辈子只会跟代码谈恋爱呢。”
“你懂什么。”陈曦白了他一眼，目光追着两人的背影：“陆总对林小姐不一样。上次林小姐来送伞，陆总提前半小时就下班了，全公司都惊呆了。”
陆川像没听见，快步走到会议室外的休息区。磨砂玻璃墙里，人影晃来晃去。
“坐这儿。”他指着靠墙第三张米灰色沙发，语气不容置疑。
林小雨顺从地坐下，拿出那本翻了一半的《江城》摊在膝上。
陆川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声音压得很低：“就这个角度，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你。别挪地方，好不好？”最后那句，带着点恳求。
“嗯。”她用力点头，挤出一个笑，“你快进去吧。别让大家等急了。”
陆川又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坐得稳稳的，才站起身，用力抹了把脸，推开了会议室沉重的玻璃门。
“抱歉，来晚了。”
会议室瞬间安静。
长桌两边的人都看过来。一边是老王他们，个个脸色紧绷；另一边是启明资本的人，居中的李总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
“陆总。”李总开口，声音平稳：“时间刚好。请坐。”
陆川在位置坐下，侧后方就是玻璃墙。他能看见外面那个淡青色的侧影，安安静静的，低着头看书。
老王开始讲PPT，拿着激光笔的手在抖，声音发飘。李总偶尔提问，技术细节，市场风险。团队有人答得流畅，有人磕磕绊绊。
陆川很少说话，只是听着，偶尔在纸上划两笔。每隔三分钟，他会抬一次眼皮，扫一眼玻璃墙外。
她还在。安全。
“陆总，”李总的声音突然转过来：“王总刚才说的动态延迟优化，超高并发下的实际表现，陈顾问有疑问。”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技术顾问抬起头，眼神很冷：“你们给的测试数据，是实验室理想环境，还是包含了现实网络波动？”
问题很尖锐。会议室一下子静了。老王脸色一僵，张了张嘴。
陆川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老王的话卡在喉咙里。
陆川抬眼，眼神没什么波澜，只有熬了三年的累。“陈顾问问得对。这个问题，我们踩过坑。不止一次。”
他拿起笔，在空白A4纸上快速画了个框图。
“去年十一月，朝阳公园千人内测，模拟音乐节场景。”
他报出时间地点，语气平淡得像说别人的事：“延迟峰值超了47%，画面撕裂，交互直接崩了。”
“47%？”陈顾问皱起眉。
“嗯。”陆川笔尖在一个节点画了个圈：“问题在这儿。渲染和物理引擎的同步锁太粗，高负载下直接卡死。”
他画了几条新线：“我们重写了调度逻辑，加了动态权重队列。代价是平均功耗涨了8.3%。”
他抬起眼：“但最坏情况的延迟，压到了4.7%以内。实测数据在报告附录E，第23页。”
会议室死一般的静。
老王和团队的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张磊偷偷给陈曦递了个眼神，嘴型比了个“牛逼”。陈曦没理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川，眼里满是佩服。
李总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推了推眼镜。陈顾问第一次真正打量起陆川。
“功耗问题怎么解决？”
“优化底层驱动，找补回来5.1%。”陆川答得很快：“剩下3.2%，下一代定制传感器能覆盖。流片已经在排了，资金到位，下季度末出样。”
没有“我认为”，没有“未来可以”。只有“我们踩过坑，我们改了，这是结果”。
李总沉默了半分钟。他翻到报告第23页，又看了看陆川纸上那个潦草的框图，最后看向陆川。
“很有意思。”
他缓缓开口，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表情：“陆总的坦诚，和对技术的把控，出乎我意料。”
“我只是把做过的事，如实说给您听。”陆川说着，目光又飘向了玻璃墙外。
林小雨刚好抬头，隔着玻璃对上他的视线。她对他笑了笑，用口型说：“加油。”
陆川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迅速转回目光。
李总看见了这个小动作，也瞟了一眼窗外，但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的会议顺得不可思议。李总和陈顾问的问题越来越刁钻，但陆川的回答永远精准得像手术刀——他不是在预判问题，他是在复述前世已经发生过的所有质疑和解答。
当最后一个专利风险的问题被他用完整的预警方案堵死时，李总合上了项目书。
他靠向椅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重新戴上。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川脸上。
空调“咔哒”一声换了档。
“陆总，”李总清晰地说：“这个项目，启明跟了。”
“哗——！”
短暂的死寂后，掌声炸开。
“我就知道能成！”张磊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抱住旁边的老王：“我们成了！老王！我们终于成了！”
老王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眶通红，说不出话，只会疯狂拍手。陈曦捂着嘴，眼泪掉了下来。团队的人跳起来拥抱，捶着彼此的肩膀。
香槟“砰”地被打开，泡沫涌出来。
酒杯碰撞的声音，笑声，祝贺声，淹没了整个会议室。
陆川缓缓站起身。成功砸下来，轻得像片纸。他没笑，只觉得浑身发软，像被抽干了力气。
他敷衍地抱了抱冲过来的老王，又拍了拍张磊的肩膀，目光急切地穿过晃动的人影，锁定玻璃墙外。
林小雨也站了起来，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狂欢。她听不见声音，但看懂了一切，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用力挥着手，对着会议室的陆川比了一个大大的大拇指。用口型喊：“太好了！恭喜你！”
陆川看着她的笑，心脏某个角落烫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寒意裹住。
成了。然后呢？
今天还没结束。
口袋里的怀表，冰得刺骨。
行政推着蛋糕车进来，笑声更响了：“恭喜陆总！恭喜迅科！”双层奶油蛋糕，上面堆着新鲜水果，正中几大块金黄的芒果丁，鲜艳得晃眼。
“来！切蛋糕！”老王兴奋地拿刀：“陆总先来！”
“你们切吧，我先出去一下。”陆川摆了摆手，正要往门口走。
“别啊陆总！”张磊一把拉住他：“这么重要的时刻，怎么能少了你！快切第一刀！沾沾喜气！”
“就是啊陆总，”陈曦也笑着说：“我们都等着呢。”
陆川没办法，只好接过刀，随便切了一块。蛋糕被切成小块，装在纸碟里传。
陈曦端着两块蛋糕，走到玻璃门外，递给林小雨一块：“林小姐，快尝尝！陆总今天太帅了！刚才回答问题的时候，我们都看呆了。”
“谢谢。”林小雨笑着接过。她早上没吃什么，心情一松，拿起小叉子，叉起那块最大的芒果丁，就要往嘴里送。
陆川的目光刚好扫过来，瞳孔骤然收缩。
“林小雨！别吃！”
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劈开所有笑声！
陆川撞开人群冲过来，撞翻了张磊手里的酒杯，玻璃碎裂，酒液溅了一地。
在叉子碰到她嘴唇的前一秒，他伸手就扫飞了她手里的纸碟。
“啪！”
纸碟飞出去，奶油和芒果丁撒了一地。银色叉子叮当当撞在玻璃墙上，弹落在地。
死寂。
所有人都僵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成滑稽的表情。他们瞪着站在一地狼藉中央、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的陆川，又看看被他护在身后、吓得呆住的林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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