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 2353 字
药队进城交差的第二天,四人折向黑风谷。
越往谷口走,天色越沉。官道到黑风岭脚下就断了,再往前只有一条被荒草埋了半截的旧石阶,石阶两侧的树全是死的,树皮上覆着一层黑灰色的苔,像烧糊的皮。
赵阔走在最前面,苍穹戟拖着地,戟尖划开枯草。他压着嗓子:"这地方邪性。我娘说过,黑风谷二十年前闹过一场大瘟,死人用车拉。"
"不是瘟。"林月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土。土是黑的,捻开时有一缕极细的黑气钻进她指缝,被她腕上护阵光纹弹开。"灵脉被人抽过。整条谷的灵气都往谷底一处汇,像一口井,只进不出。"
"祭册上的名字,神魂是被收走的。"陆衍辰把帛书摊在掌心,"收去哪儿,答案多半就在谷底。"
墨尘没说话,人在石阶两侧的枯树间几个起落,消失不见。约莫一炷香后,他回到队首,抬手指向谷道深处,比了个手势:三,前,强。
三个守谷的,在前面,很强。
众人又行出五里,转过一道石壁,眼前豁然是一片塌了半边的山门。断匾斜插在土里,匾上三个字被凿去两个,只剩一个"谷"字。山门前的空地上,三道人影盘膝而坐,均着灰袍,兜帽罩面,周身黑气盘绕如蛇。
三人皆是合墟境。居中那个,气息比左右两个厚实一截,逼近合墟中期。
"来了三个活人。"居中灰袍人开口,嗓音里像含着沙,"祭册丢了,鬼手死了,动静闹到长风门了——影主让我在这儿等,说会有耗子自己钻进来。"
他站起身,黑气陡然拔高,整片谷道的温度骤降,寒意顺着脚底往骨缝里钻。这是合墟境的威压,被刻意放开了,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摁在每个人肩上。赵阔闷哼一声,脚下青石裂了蛛网般的纹。
"跪下,报上名来。"灰袍人道,"名册上添三个名字,也算你们给黑风谷尽忠了。"
"上次也有人让我的兄弟跪。"赵阔把戟往地上一顿,咧嘴,"后来他躺下了。"
"找死。"灰袍人袖袍一振,黑气化出三条黑蟒,卷着腥风扑向赵阔。
林月指尖连弹,四枚阵旗早已缀在来路两侧的枯树上,青光交织成笼,将两翼灰袍人隔在外围。"中间的给你们,边上的我来。"她说完,人已隐入阵光之后。
陆衍辰迎着黑蟒走出。
圣剑出鞘,剑光如月破云。黑蟒的魔气阴寒黏稠,剑光却是至纯至阳,两相一触,黑蟒的蟒身登时被剑光犁出焦黑的沟壑,滋滋作响。
灰袍人眼皮一跳:"圣剑?长风门什么时候出了你这号人物——"
他话没说完,身形已经欺近。合墟中期的修为全开,十指黑气凝成爪,招招攻向陆衍辰周身大穴,速度快得残影叠影。这份老辣不是山野散修能有的,一出手就是杀招连着杀招。
陆衍辰退了三步。
第三步落地的瞬间,他不退了。
圣剑横封,硬接一爪,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灰袍人狞笑正要加力,却觉出不对——对面这个年轻人的气息,正在这一接之间,一节一节地往上顶。
合墟初期的瓶颈,早在他鬼手那一战前就已松动。此刻生死之间,血脉贲张,那层薄薄的壁障咔的一声,裂了。
灵力如开闸的洪水,轰然涌遍四肢百骸。周身窍穴次第亮起,又次第归寂,合墟中期。
灰袍人的爪子还扣在剑脊上,忽然觉出脚下阵纹一亮。
陆衍辰与林月的传讯早已对好了时辰——她那四绝锁灵阵,此刻正以他立足之处为阵眼,反向收拢。
"你踩的不是地。"陆衍辰说,"是阵。"
青光自地下轰然升起,锁住灰袍人双腿。同一瞬,陆衍辰整个人化作一道剑光,贴着地皮直进——圣剑与魔刃合璧的双色剑光,一线亮,一线暗,快得撕开了空气。
灰袍人拼死挣断阵锁,双臂交叠格在身前,周身黑气凝成一面魔盾。
剑光落下。
没有声势浩大的轰鸣,只有一声极轻的、如同冰面开裂的脆响。双色剑光透盾而入,从魔盾、护体罡气、到胸口气海,一穿到底。
灰袍人僵在原地,垂下头,看看自己胸口那个焦黑的剑洞,再抬头时,眼里的光已经散了。他倒下去,黑气如潮退去。
两翼的战事几乎同时收尾。赵阔一戟扫飞了左边的灰袍人,那人撞断三棵枯树,再没爬起来;右边那个破阵而出,刚逃出十丈,墨尘从枯树荫里现出身形,一剑断喉,收剑,退回阴影里,前后不过一息。
谷道上安静下来。
四人清点战场,从三具尸身上搜出同样的黑影会铁牌。赵阔把中间那具尸首翻过来,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衍辰,这个。"
油布包里裹着半册卷宗。纸页发黄发脆,边缘焦黑,是被火燎过的。陆衍辰就着天光展开,眉头一点点锁紧。
卷宗抬头无衙署名讳,只一行朱批小字:蚀骨崖·献祭案·拾遗。
里面记的是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某年血月,黑风谷修士百余人被诱至一处断崖,以"助道飞升"为名,行活人献祭之实——百余名修士的神魂被抽入崖底,血肉喂了阵眼。案发之后,卷宗经手人尽数横死,卷宗抄没封存,火场里只抢出这半册。
册页末尾,有人用炭笔匆匆续了一行字,笔锋抖得厉害:
"崖名蚀骨。封印未固,祭期未止。主使者,号——"
号字之后的三个字被人用刀刮去了,只在纸背上留下浅浅的压痕。
"主使者的号被刮了。"林月指尖抚过压痕,"拓下来能还原。"
"先看地名。"陆衍辰翻回册首,指腹按在一幅残缺的舆图上。舆图大多模糊,唯有一处被朱砂圈了又圈——圈注的位置,就在黑风谷再往西三十里,一处名唤"蚀骨旧崖"的断崖。
他掌心的圣剑印记,从进谷起就在隐隐发烫,此刻烫得像贴着一块烙铁,隔着皮肉直往心口钻。
墨尘一直没作声。这时他忽然抬手,指向崖壁高处。
石壁上有一道旧刻痕,刻的不是字,是一个符号——一团扭曲的黑影,与血刀门劫道那块腰牌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标记。"墨尘只说了两个字,"给后来人看的。"
赵阔把戟扛回肩上,啐了一口:"合伙埋人的贼窝,还立路标。"
陆衍辰把残卷贴身收好,望向谷道尽头。暮色四合,谷底深处那口"井"的方向,隐隐有一线黑气冲天而起,像一根竖在天地间的黑骨。
"回长风门。"他说,"这案子太大了,得报给长老。"
他没说的是另一件事——方才那一剑破境的瞬间,传承记忆的深处,有什么东西随着境界一起松动了。一幅从未见过的画面在识海边缘一闪而过:血月,断崖,十个背影。
画面太短,他没能看清。
但蚀骨旧崖四个字,已经和那十个背影,连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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