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 2310 字
大比第五日,八强战开打。
头一场就是重头戏——陆衍辰对石岳。
石岳是断岳叟唯一的亲传弟子,三十二岁,合墟巅峰,一身横练罡气浸了十年,双掌结茧如铁。抽签结果一出,看台上议论了整整一夜:谁都看得出来,这一场是断岳叟替秦烈清路的。
陆衍辰登台的时候,石岳已经在台上站了很久。
"传闻你一剑斩了黑风谷的守谷人。"石岳活动着手腕,指节噼啪作响,"我师父说,那是偷袭加阵法,不算本事。今日台上见真章,你不用剑鞘了,我给你个全须全尾下台的机会。"
"不必。"陆衍辰拔剑出鞘。
钟声一响,石岳动了。
合墟巅峰的罡气全开,他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铁塔,一步踏出,青石擂台便塌陷一寸。第一掌拍出,掌风未至,罡气先行,擂台边角的青石簌簌剥落,激得前排弟子纷纷运功护体。
陆衍辰迎掌而上,剑光劈在掌风上,借力斜退。
再接,再退。
第三掌撞上剑脊,他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护台光幕上,闷哼一声,喉头一甜,咽了回去。
"就这?"看台上有人喊。
也有人在替他数:"退三步了。""第四招还是退。"外门的弟子不懂,内门的弟子里却有人看出了苗头,把到了嘴边的嘘声咽了回去——那三步退得极有讲究,每一次落点都踩在石岳旧力将尽、新力未生的换劲处,退而不乱,败而不溃。
石岳收了掌,眉头皱起。他觉得不对,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对面的年轻人退了三步,气息却不见乱,反而三步比一步沉稳。像是……在量什么。
量他的力,量他的路数,量他每一次换气的间隙。
贵宾席上,断岳叟坐直了身子。
第八招,石岳终于失了耐心。他暴喝一声,周身罡气彻底外放,一层青灰色的罡甲覆满全身,整个人如披甲的凶神,双掌带起整片石屑砸了下来——这是他的成名绝技"崩山印",出手便不留余地。
好机会。
陆衍辰等的就是这一掌不留余地。
崩山印的罡气全数倾泻而出的刹那,石岳周身的防御出现了一个呼吸的空档。就在这一个呼吸里,陆衍辰收剑,还鞘。
"变。"
低低一个字。
嗡——
剑匣之中,剑身震颤,圣光如潮水般褪去,漆黑的刃身自鞘中无声滑出。魔刃形态。
一瞬间,天地仿佛倒了个个儿。方才满场亮堂的剑光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沉、暴烈、如活物般蠕动攀附的魔气。魔气缠上刃身,缠上他的手臂,顺着经脉往识海里钻,针扎似的疼。
代价随之而来。魔刃每用一分,神魂便被抽走一缕,掌缘的皮肤底下浮出蛛网似的黑纹。
陆衍辰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个代价。
他动了。
退了十七步的剑,第一次向前。
漆黑刃光起于台下,横过半座擂台。石岳的崩山印还在半空,罡甲尽开,那一线黑光已经切了进来——不快,却稳,稳得像早就量好了落点,正好落在崩山印与罡甲之间那道刚刚裂开的缝里。
一剑破罡。
青灰色的罡甲从中线裂开,裂口平整得像被尺子量过。石岳的身形凝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下一瞬,圣剑归位。
漆黑褪尽,白光大盛,圣剑剑身贴着裂开的罡缝递进,剑尖在石岳咽喉前一寸处,停住了。
一滴冷汗顺着石岳的下巴砸在台面上。
"承让。"陆衍辰收剑。
全场死寂了三息,然后炸开。
"双形态?!圣剑还能变黑的那是什么?!"
"魔刃!方才那一下,圣光魔焰是一体的!"
赵阔在看台上蹦起来,嗓子都喊劈了:"好!衍辰!"
石岳缓缓放下手,盯着咽喉前那一寸剑尖,忽然咧嘴笑了:"输得不冤。"他抱拳,转身下台,走到台口又回头,"下次,我想接你全力的那一剑。"
"会有机会。"陆衍辰还剑入鞘。
贵宾席上,断岳叟盯着台中的青衫身影,独臂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久久没说话。秦烈在旁边压着声音问:"前辈,看出门道了?"
"看出来了。"断岳叟眯着眼,"一白一黑,一正一邪,两股气在他的经脉里打架。他用一次,伤一次。"
他顿了顿:"决赛之前,不用动手。让他自己把那股黑气养肥。等他跟你的禁药碰上——"
秦烈眼中凶光一闪,接口道:"两败俱伤。"
断岳叟没有接话,只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黑玉瓶,隔着袖子塞进秦烈手里。瓶身入手冰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撞击瓶壁,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脏。
"狂血丹。三个月前老夫让你去办的东西。"断岳叟缓缓道,"服下之后,合墟初期也能爆出合墟巅峰的力道,撑一炷香。一炷香,够你打死台上任何人。"
秦烈的手指收紧,指节在瓶身上捏得发白。
当夜,陆衍辰回到住处,关门,掌心摊开。
魔刃留下的黑纹还没褪尽,从掌缘蔓延到手腕,像一圈细小的荆棘。他运起《始祖剑典》第一卷的行气法门,圣光一缕缕渗进去,黑纹退得很慢,退到最后,腕上仍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涩意。
传承记忆里翻出一句古旧的告诫,字字如刻:
魔刃者,逆命之刃。每出鞘一次,焚神魂一缕。用之愈多,蚀之愈深。
他合拢手掌。今日台上一剑,是三个月里魔刃第五次出鞘。前四次,黑纹当夜就能褪干净;这一次,退到天明还剩一线。
账,在一笔一笔地记。
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响,不轻不重,是赵阔的手劲。他开门,赵阔拎着食盒站在廊下,身后跟着抱了药炉的林月。
"掌勺的去膳堂给你炖了筒骨,补气血的。"赵阔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搓了搓手,"话说回来,你台上那把黑剑——"
"以后再解释。"陆衍辰说。
"行,以后。"赵阔倒也干脆,挠挠头坐下了,"反正砍人就够了。"
林月没坐,把药炉搁在墙角,看了一眼他的手腕。黑纹在袖口下若隐若现,她看了三息,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每晚子时,我隔着院墙替你稳一道灵脉。别谢,谢了你也不好意思。"
她说完就走。赵阔对着陆衍辰挤了挤眼,扒了两口饭,也走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陆衍辰喝着筒骨汤,目光落在窗纸上。
月亮很好。可他总觉得,今晚的月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等——等他走进下一场比试,走进一个专门为他挖好的坑。决赛的签已经抽定,他的名字和秦烈的名字,只隔着一座擂台。
识海深处,那片一直安分的雷云,忽然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陆衍辰放下碗,目光沉了下去。
那不是错觉。雷云在动,在等,等一个他给不出的答案,等一次非来不可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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