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 2355 字
长风门三年一度收徒,落霞郡的官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陆衍辰走了二十六天,赶到时正是开山收徒的日子。山门前广场上黑压压跪坐了上千名少年,人人手里攥着一枚号牌。
他排队领了牌。牌号丙字七百二十一。
测灵分三等:甲等直入内门,乙等入外门,丙等沦为杂役弟子,扫地三年,每年再考。
队伍挪得很慢。陆衍辰站在队尾,把广场看了个透。
看棚设在东侧,棚下坐着几个锦衣少年,有仆役打扇。其中一个他认得——周擎,青岚城主的独子。三个月不见,周家的排场从青岚城铺到了落霞郡,连收徒的广场外都停了周家车队的两辆马车。
周擎也看见了他。隔着半个广场,锦衣少年端起茶盏,冲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陆衍辰收回目光,继续排队。
他身后一个矮胖少年凑上来,压着嗓子:"兄弟,你也从东边来的?落霞郡的规矩你不懂——测灵的执事姓贾,贾半两。牌号钱给足的,石头底下就宽;不给的,五色灵根也能给你测出个浊来。"
"知道这么清楚?"
"俺表哥三年前测过。"矮胖少年叹气,"俺叫赵阔,你呢?"
"陆衍辰。"
"衍辰兄弟,"赵阔热心肠地上来,"要不等会儿你跟俺搭个伙,俺的牌号靠前,先探探贾半两的深浅?"
陆衍辰摇头:"不必。石头不认钱。"
轮到他时,日头已经偏西。
测灵台设在广场正中,台上立着一块两人高的青玉测灵石,石面莹润,据说能照出灵根品相与灵窍深浅。执事是个尖脸中年人,鼻梁上架着一枚水晶镜片,看人时镜片先动,人才动。
"姓名,来处。"
"陆衍辰,东荒青岚城。"
尖脸执事的镜片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低头翻了翻名册,又抬头,笑了:"青岚城?扫北来的路上听人提过,出了个'名震一城'的人物。上来吧。"
语气客气,内容刺人。台下有人嗤笑出声。
陆衍辰上台,掌心贴上测灵石。
灵气渡入,石面亮起——五色光华,一如既往地搅成浊雾。但这一次不同,浊雾深处,一线青白光丝一闪而没,快得像错觉。
石面随即黯了下去。
"五色驳杂,浊灵之相。"尖脸执事提笔,声音拖得老长,"灵窍开度不足一成。丙等,杂役弟子,下一个。"
台下笑声更大了。有人喊:"二十几天山路白走了!"
陆衍辰站在台上没动。
"怎么,不服?"
"石没测完。"陆衍辰说。
执事的笔停了:"石面黯了就是测完了。丙等。滚下去。"
"你的手按在名册上。"陆衍辰的声音不高,广场这么大,偏偏每个人都听清了,"从我说出'青岚城'三个字起,你就没再看石头一眼。"
安静了一瞬,随即哄笑四起。一个乡下来的杂役弟子,当众指摘执事。
人群前排,一名锦衣少年抱着手臂,嘴角翘着。周擎,青岚城主的独子,乙等,半个时辰前刚测完。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天——城门口的通缉画像贴出来那天起,他就把落霞郡的水路陆路打点了一遍。买通一个贾执事只是第一手,散出去的"血月凶案"流言是第二手,至于更深的后手,埋在落枫谷里。
他倒要看看,一个废灵根能翻出什么浪。
"放肆!"尖脸执事把笔一拍,"测灵石乃宗门法器,容你置喙?来人,叉出去!"
两名执役弟子刚要上台,侧台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慢着。"
所有人回头。广场东侧的看棚里,一名灰袍老者不知何时坐在那里,手里捻着一串木珠。他身边的内门弟子躬身低语:"三长老。"
三长老抬眼:"测灵石测人,也测心。这孩子说石头没测完——你敢不敢让他再按一次?"
尖脸执事额头见汗:"长老,规矩是……"
"规矩是测灵石坏了要赔。"三长老不紧不慢,"他若再按,还是丙等,杂役弟子照做;他若不是丙等——你今夜把名字从长风门除掉。"
执事的脸白了。台下死一般寂静。
陆衍辰走上前,第二次把手按上测灵石。
这一次,他不只渡灵气。
掌心之下,圣剑的青白剑意顺着手臂渗出一丝——只有一丝,细如发。剑意入石,浊雾被从中剖开,五色光华像退潮一样分开,露出底下那一线真正的光。
青白色,笔直,一尘不染。
测灵石嗡地一颤。
光华大涨,玉体内部传出一声脆响,裂纹从陆衍辰掌心处炸开,蛛网一样爬满整块石头——
轰然一声,千斤测灵石从中断成两截。
两截断石轰隆砸在台上,扬起一片玉粉。尘埃里,每个人看得分明:断口平整如镜,镜像里映着台上的少年,和他背上那柄缠着布的剑。
"剑意?"看棚里,三长老霍然起身,木珠线都绷断了,"启墟境的剑意,断了宗门的测灵石?"
满场没有人说话。方才哄笑最响的几个弟子,此刻把头埋得最低。周擎的手臂放下来了,笑容僵在脸上——他花了三千灵石布的第一手,眨眼间变成全郡的笑柄。
尖脸执事的腿在抖。他终于想起自己名册还没合上,慌忙去合,手一软,名册掉在地上。
陆衍辰收手,转身,朝三长老的方向一揖:"学生失手,损了法器,愿按价赔偿。"
三长老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赔什么。那石头测了三百年灵根,今夜才算测明白一回。"
他袍袖一挥,转向满场弟子:"都看清楚了。测灵石测的是灵窍,测不了心。丙字七百二十一,陆衍辰——记甲等,入内门,挂我名下。三日后入门试炼,落枫谷,一个都不能少。"
说完,老人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只有台前几个人听得见:"剑意收着点。这一剑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东西,往后夜里,睡觉警醒些。"
台下上千道目光钉在少年背上。
陆衍辰面不改色地下台,穿过人群往客栈走。人群里,那个叫赵阔的矮胖少年挤过来,看看他,又看看台上的断石,喉咙动了动:"衍辰兄弟,你方才说的'不必',俺现在想收回。俺的牌号钱要不回来了,你教俺两招剑呗?"
"落枫谷见。"陆衍辰说。
赵阔愣了愣,随即咧嘴笑出了声,追着他问了半条街的剑。
客栈里,陆衍辰刚把门闩上,窗纸上就落了一片影子。
一支袖箭钉穿窗纸,钉在他方才所站位置的木柱上,箭尾还在颤。箭杆上绑着一张字条,字条上没有字,只画着一把折断的尺子——测灵石断成两截的样子。
画下面有一行小字:石能断,人也能。
陆衍辰取下字条,凑到灯上烧了。窗外的影子已经退走,夜色里传来一声压低的嗤笑,远了。
周擎的第二手后招,开始上弦了。
他没看见,广场外的一株老树上,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消失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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