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 2317 字
试炼第三天,谷中变天了。
落下的不再是木牌和箭,是尸体。
凌晨,谷北的六名新弟子被屠了。伤口只有一道,喉间一线,干净利落。晌午,守在谷心瀑布边的四人小队整队消失,现场只留下一枚刀形的黑铁令牌。
陆衍辰赶到瀑布边时,赵阔已经在那儿了。大个子蹲在血迹前,脸色是他进谷以来最沉的一次。
"兄弟,"他声音发闷,"俺打了一路架,见了不少血,可这四个娃,昨晚还给俺让过火堆。这不是抢牌,这是宰人。"
陆衍辰蹲下去,指尖捻了捻那枚令牌。
血刀门。青岚城外堵他的那三人,用的就是这条路数的刀。
"暗子。"剑灵在他识海里说,"血刀门安插进新弟子里的暗子。单人行迹,启墟修为,刀上淬了锁魂散——你背后三尺,就是明证。"
陆衍辰回头。
三丈外的枫树上倒挂着一个人,灰袍覆面,不知已经挂了多久。那人松手落地,落地无声,揭开面上的灰布,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眼睛却像两口枯井。
"丙字七百二十一。"暗子开口,嗓音沙得像磨石,"血月之夜,青岚城北坡,锈剑杀我血刀门启墟三人。堂主有令:剑留下,人剁碎。"
"你是名单上第一个。"他抖了抖手腕,一柄薄刀滑出袖口,刀身乌黑,不映日光,"放心,你的剑不会辱没。堂主说了,剑要拆开验——验它是不是那柄剑。"
陆衍辰缓缓起身,拔剑。
"那柄剑是什么剑?"
"你还没资格知道。"暗子的脚下一错,人已经贴到三尺之内。
快。快得超出启墟的范畴。陆衍辰的剑刚抬到一半,薄刀已经擦着咽喉掠过,锁魂散的腥气直冲鼻腔。他后仰,刀锋割断他几缕头发。
第二刀紧随而至,刀走下路,挑腘窝。
陆衍辰的剑势被第一刀封了变招的空当,第二刀已无解——
戟到。
赵阔从斜刺里一戟砸下,砸在薄刀刀背上。火星四溅,暗子的身形被这一砸荡开两丈,落回枫树上,头一次正眼看向大个子。
"启墟武夫,硬得反常。"
"俺爹说,"赵阔把戟扛回肩上,"打铁先打砧子。俺就是砧子。"
暗子不再搭话,人影一晃,先欺向赵阔。薄刀走下路,一刀取膝弯,赵阔的戟横扫硬吃,刀锋在他小腿上豁开一道口子,深可见骨。大个子闷哼都没吭一声,戟杆回抽,抽空了。
陆衍辰的剑同时递到,剑刃相击,他整个人被压得半跪下去。
明灵境。暗子藏得比他表现的深,此刻全力出手,明灵境的灵气压下来,启墟和明灵之间隔着整整一个大境界,剑势寸寸被碾。
赵阔的戟又横扫过来,暗子身形一折,戟风扫空。大个子刚吃了那一刀,小腿上的血顺着裤管往下淌,他却像没这回事一样,戟又抡圆了砸过来。暗子不得不分神应付,杀招的节奏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陆衍辰把气喘匀了。
境界差是死的,剑理是活的。他不与明灵境的灵气硬顶,剑势改走"斜"字——你刀走直线,我剑走斜线,你的每一刀都劈在我的斜线上,力道卸掉七成。
暗子连劈七刀,越劈越沉。陆衍辰连斜七剑,越斜越稳。
第八刀,暗子不劈了。他手腕一翻,薄刀脱手掷出,人却借掷刀的反震倒纵出去,落在枫树上,袖口一抖——三枚淬着蓝芒的透骨钉。
"锁魂散兑三倍,"他沙声笑道,"堂主给的方子。"
透骨钉破空而至,赵阔的戟挡下两枚,第三枚擦着陆衍辰的肩头钉进砖缝,砖缝里的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死。
也就在这一瞬,陆衍辰做了决定。
压不赢。硬拼启墟对明灵,压不赢。圣剑形态的剑意再纯,境界差摆在那里。
他反手扣住剑柄上那枚古字,识海里念过剑灵留给他唯一的一句要诀:圣魔一念,一念切换。
"代价自负。"
魔刃形态,开。
青白的剑身刹那转作暗红,黑纹自刃根向剑尖蜿蜒而上,缠满整条剑身。一蓬暗赤的气焰从剑脊腾起,烧得周围的空气扭曲变形。半空那第三刀刚刺到一半,刀锋上的灵气竟被这蓬气焰活了活吸去一缕——
薄刀,钝了一瞬。
就这一瞬。
陆衍辰贴地拧身,魔刃从下向上撩起。这一剑不快,甚至比他平日慢,但魔刃过处,明灵境的护体灵气像雪片碰上炭火,无声消融。
刃锋入喉,穿颈而过。
三道残影、满场灰袍,齐齐碎成血雾。真身踉跄退开七步,捂着喉咙,枯井般的眼睛第一次露出惊骇。
"魔气……你是魔修?堂主说错了,你不是血刀门的……你是……"
他没能说完。魔气顺着伤口倒卷进他的身体,不过两息,人软软地跪了下去。
陆衍辰收刃,站在原地没动。
代价来了。
神魂像被人从颅腔里剜走了一块,眼前的世界忽然褪色,声音退到极远,指尖冰凉,心口那道认主之夜留下的旧创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渗出来的东西贴着他的经脉爬,冰冷,贪婪。
魔气侵蚀。
他单膝砸在地上,用剑撑住身体,牙关咬得咯咯响。剑灵的声音压得很低:"抗住,别引它入识海。它想要的是你的道心。三息,只要三息。"
一息。魔气爬上手臂。
两息。赵阔的戟拄到他手边,大个子什么都没问,就那么站着,像一堵墙。
三息。魔气撞上心口,撞在那缕认主时烙下的青白剑意上,两相绞杀,青白胜。
陆衍辰吐出一口带黑丝的血,缓过气来。
"兄弟,"赵阔蹲下来,声音难得放轻,"这玩意儿,不能再硬扛了吧?"
"不能。"陆衍辰撑着剑站起来,抹掉嘴角的血,"所以要用在刀刃上。"
赵阔盯着他看了半天,把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兄弟,你这剑不干净,人干净。俺记下了。"
陆衍辰征了一瞬。这一路上,头一回有人用这种方式概括他的剑。
他看向暗子的尸首。尸首怀里搜出一封火漆信,信上没有落款,只有八个字:
剑出青岚,吾必亲至。
赵阔凑过来看了一眼,脖子上的汗毛立起来了:"堂主要亲至?那咱俩……"
"跑。"陆衍辰把信收进怀里,拾起两块木牌,"日落前出谷。"
赵阔应了一声,弯腰把暗子的尸首翻过来,从尸身的暗袋里又摸出三枚透骨钉、半瓶药粉,一样一样用布包好收进怀里。陆衍辰看他:"你收这个做什么?"
"缴获。"大个子理直气壮,"俺爹说,打铁的没有扔铁的理。再说了——"他把布包掂了掂,"这是他自己揣着来杀人的东西,物归原主前,先借俺防身。"
两人朝谷口狂奔。身后,那只被魔刃吸走灵气的乌黑薄刀落在草丛里,刀身上的黑纹正在缓缓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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