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 2937 字
教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粉笔灰在光柱里浮沉,落在前排女生的发梢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沈沐猛地睁开眼。
指尖还残留着冷库铁皮的锈味,那是他前世的最后记忆。穷到连病都看不起,躺在出租屋的床上三天,没人发现,尸体硬得像块板,最后是房东开门收租才看见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二十出头,指节分明,皮肤紧实,没有冻疮,没有老人斑,手腕上那道年轻时打架留下的疤还在,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记忆像退潮一样涌回来,一浪接着一浪,又冷又钝。
前世他打工供林薇薇买包,替她写论文,在她创业失败时抵押了老家的房子。那套房是父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亲手签了字,转头换来的却是林薇薇毕业那年跟富二代跑了的消息,和他母亲急病无钱医治、撒手人寰的结局。
母亲走的那天夜里下着雨,他跪在急诊室门口,口袋里只剩二十三块七毛。护士递来死亡证明的时候,手都在抖,大概是可怜他,也大概是怕他闹。
他没闹。他连闹的力气都没有。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翻搅,沈沐攥了攥拳,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这一次,力气是从未有过的真实。
讲台上的教授正在点名,念到沈沐三个字时,前排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是明晃晃的轻蔑。
林薇薇。校花。也是前世把他当提款机用了四年的女人。
她今天涂了新的口红,笑起来刻意露出好看的那一面。前世沈沐觉得她怎样都美,现在只觉得那层皮底下空得很,像一件好看却漏风的衣裳。
“沐沐,晚上陪我逛街好不好。”下课后她发来消息,还是那句熟得发腻的软话,末尾加了个小猫的表情。前世他二话不说就答应,省下饭钱给她买裙子,自己啃半个月的馒头。
沈沐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他忽然笑了,笑得没什么温度。
他回了一句“没空”,把对话框划掉。
这一划,划断的是四年的卑微。
他坐起来,打开电脑,调出前世的记忆清单。哪些人值得帮,哪些人必须躲,哪些风口会爆,哪些坑会吃人,他全都记得。这些记忆,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本钱,比任何文凭都值钱。
肚子叫了一声。他才想起自己一天没正经吃饭。前世他总是先紧着林薇薇,自己饿着。现在他下楼,走进巷口那家从前舍不得进的牛肉面馆,点了一碗加蛋加肉的。
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了。老板娘认得他,笑着问今天怎么舍得破费。沈沐说,从今天起,对自己好点。
回到房间,他列了一张表。左边写“要拿回的”,右边写“绝不能碰的”。林薇薇的名字在左边第一行,又在右边第一行。这个女人,既要清算,又不能纠缠。
他把表折好塞进钱包。前世那张被她刷爆的信用卡,这辈子一张都不会办。
夜深了,窗外有野猫打架的声音。沈沐睡不着,索性把接下来一个月要做的事排进日程。先稳住学业,再盯住第一个风口,等本金够了,千倍返现的机会自然会来。
他没打算告诉任何人自己重活了一次。秘密藏在肚子里,才是最硬的刀。
躺下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天花板。那道裂缝还是那道裂缝,可屋子里的人,已经换了一个。
这一世,他回到了大四第一节课。所有悲剧都还没发生,所有亏欠都还能讨回。他不再看林薇薇的背影,把视线落回摊开的课本。过去的软弱、善良、吃亏,这一刻全部从骨子里被剔除。
他不是来挽回什么的。他是来把前世欠自己的那口气,一笔一笔讨回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薇薇抱着书从他身边走过,鞋跟敲在地砖上,节奏又稳又傲。沈沐没有抬头。
他起身,把椅子推回桌底。新的命,从这一步开始走。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前世他每天这个时候还在打工的店里擦桌子,回到出租屋已是半夜,累得连澡都不想洗。这一世,他走得很慢,慢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落在地砖上。
路过巷口那家牛肉面馆,他推门进去。老板娘记得他,笑着问今天怎么舍得破费。沈沐要了一碗加蛋加肉的,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热气糊在玻璃上,外面的世界成了模糊的一团暖光。他忽然觉得,活着本身,比什么都值钱。
回到出租屋,他翻出手机里和林薇薇的聊天记录。前世那些他小心翼翼回复的软话,如今看着只觉得可笑。他长按,逐条删除,最后把她的对话框划进免打扰。不是狠,是明白,有些人的名字出现在生活里,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洗完澡,他坐在书桌前,把前世母亲病危那几天的记忆又过了一遍。他记得自己跪在急诊室门口借钱,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平日里叫着哥长兄短的人,一个个推三阻四。二十三块七毛,是母亲最后那晚他全部的家当。那个画面他记了整整一辈子,这辈子,他要连本带利地改写。
电脑屏幕亮着,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把第一个准备动手的小风口名字敲了进去。体量不大,爆发快,前世三个月涨了三倍。他不需要现在就冲,他只要记住这个名字,等本金够了,系统来了,一把吃下。
夜很深了。窗外野猫的叫声停了,城市陷入一种罕见的安静。沈沐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觉得,未来这两个字有了重量。前世他怕未来,因为未来只有还不清的债。这辈子他盼未来,因为未来握在他自己手里。
他关了灯躺下,脑子里却还醒着。重生回来这半天,他做过一个模糊的梦,梦里有一道淡淡的金光落在他手背上,像某种东西在等人唤醒。他没声张,也没慌,只把这事记在备忘录角落。若真有什么机缘,它自会来。若没有,他凭脑子里的记忆也够翻这一局。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说男子汉得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那年他十八,没守住。这辈子,他要把这句话,一笔一笔兑现。
闹钟定在六点。明天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学校附近那家正经机构,给自己报一门能用的技能课。花的是小钱,买的是往后所有棋局的底座。
窗外的天泛起一点白。沈沐闭上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新的命,从这一步,真正开始走。
六点的闹钟响的时候,他比它先醒。洗漱完毕,他顺着校外的马路慢慢跑了一圈。风里有桂花香,是这座城市初秋才有的味道。前世他连跑步的力气都被打工榨干了,这辈子,这副身体轻得像能飞起来。
跑完他去了那家牛肉面馆,又要了一碗加蛋加肉的。老板娘看他连着两天来,乐了,多给他卧了个蛋。沈沐道了谢,吃得很慢。他忽然明白,对自己好,不是奢侈,是底气。一个人连自己都不顾,凭什么指望别人顾他。
吃完他拐进校门口那家技能培训机构。玻璃门里挂着各式课程的牌子,数据分析、商务谈判、财务建模。他没犹豫,选了数据分析。前世他吃了看不懂报表的亏,这辈子他要自己看懂每一笔钱的流向。
前台小姑娘递来合同,他逐条看完才签字,押金、课时、退费写得明明白白。前世他签合同从不看细则,被人坑了还帮人数钱。这辈子,白纸黑字之外,他谁都不信。
办完手续出来,太阳已经爬过楼顶。沈沐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里头,有几个会是前世踩着他往上爬的人,有几个会是后来他亲手帮一把的人。命运这张网,他这辈子要自己当织的人。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折好的表。左边,林薇薇的名字还停在第一行。右边,那行“绝不能碰的”下面,他昨晚又添了一句话:别让任何人,再替你做决定。
第一课在周末。沈沐把教材翻了一遍,密密麻麻的标注写满页边。他不是在预习,是在给往后所有的棋局,打第一根桩。
回出租屋的路上,他绕去了趟邮局,给父亲的墓园汇了一笔维护费。金额不大,却让他心里某处空了很久的地方,悄悄填实了一点。
夜色又起时,沈沐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事一件件记进备忘录。最后他写下一行:重生不是重来一次运气,是重来一次清醒。运气会散,清醒不会。
他吹灭台灯。窗外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像一头苏醒的巨兽。这一世,他要从它的脊背上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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