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 3007 字
青袍那个问题,张弛没答上来。
他夜里躺在大车底下,翻来覆去地想。满墟的东西怕煞气,修士怕,妖兽怕,连游魂都怕。他一个凡人,肩不能挑灵力,手不能搓法诀,凭什么不怕?
想到半夜,想饿了。
他爬起来,摸黑生了火,把白天剩的边角肉煮了煮,撒了把蒜花,蹲在火边呼噜呼噜吃完。吃完了,心也定了。
就是这口热饭下肚的功夫,他咂摸出点味儿来了。
第二天一早,他蹲在灶边洗锅,忽然就彻底明白了。
不是他不怕。是他天天跟火、跟盐、跟蒜、跟一锅一锅的热饭打交道。烟火气熏了十几年,熏透了。煞气那玩意儿嫌他浑身上下全是人间味,懒得沾。
修士把嘴戒了,把心封了,一门心思修灵力,修到最后,身上的人味儿淡了。业力这些脏东西,专往没味儿的地方钻——跟耗子专挑没猫的人家走一个道理。
他想了想,觉得这个理能站住,就当它站住了。
"我悟了。"张弛蹲在锅边,跟空气说话,"灵食灵食,灵不灵的不打紧,打紧的是食。是人间气。"
系统没动静。
"喂,我悟了。"
还是没动静。
"叮!"系统终于响了,"检测到宿主试图与系统探讨修行话题。本系统为厨事系统,不涉及修行。请宿主专心片肉。"
"昨天青袍的业力薄了,怎么解释?"
"蒜泥白肉,镇煞去秽。属于灵食基础功能。"
"那为什么吃得越香,业力越轻?"
"灵食效果与食客愉悦度正相关。属于灵食基础规则。"
"那什么叫人间气?"
系统安静了很久。久到张弛以为它又死机了,它才闷闷地来了一句:
"叮!无可奉告。锅里的水开了。"
张弛低头一看,水真开了。
"你装死。"他说。
"本系统从不装死,本系统只在必要时刻保持沉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评价分加了一分。"
"为什么加?"
"因为宿主悟了。"
"悟的不是'人间气'吗?你怎么又说无可奉告?"
"叮!悟了是宿主的事,说是系统的事。有些话说出来,就不值钱了。"
"那你说点值钱的。"
"叮!锅里的水开了。"
张弛对着一口锅,愣是没吵过一个声音。
上午来了个新客人,四十来岁的女修,风尘仆仆,一进门就问:"掌柜的,听说你这儿的肉,吃了能压业力?"
"能压煞气。"张弛说,"业力得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吃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张弛片着肉,"想公事,压一半。想家事,压七成。什么都不想,就是单纯觉得好吃——那压得最干净。"
女修将信将疑,坐下来吃。吃到第三片,她的动作慢了。第五片,她放下了筷子,坐在那儿,看着盘子出神。
吃完结账,她多放了一文灵晶,说:"我娘走了九年了。这九年,我头一回吃一口东西,什么都没想。"
她走了。张弛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灶。
得,这个理,看来真站住了。
顾小满把女修用过的碗收了,小声说:"张、张弛先生,我刚才数了一下,她说'多放一文'的时候,手是抖的。"
"抖着好。"张弛说,"抖着,说明肉是真好吃,钱是真舍不得。"
想通了这个理,做事的路子就宽了。
以前张弛做菜,琢磨的是火候、刀工、咸淡。现在他站在灶前,多想一层:这道菜端出去,能不能把人心里那点冷掉的火,重新点着?
蒜泥白肉的底子是好的。蒜是冲的,肉是润的,热油是烈的,搁在一块儿,就是一股子活气。但张弛觉得还不够——跑商吃得香,可他们吃完就走,走到下一处荒地里,那点热乎气一散,人又冷了。
得让他们带着走。
中午没客的时候,他试着改良。白肉照旧,蒜泥里多添了半勺熬的姜葱油,又把醋换成陈醋兑米醋,酸得柔一点。然后,他多烧了一勺红油,红亮亮地淋在面上,最后抓一小把烤香的芝麻。
烤芝麻是个细致活。铁锅烧干,白芝麻倒进去,小火,手腕要一直抖着锅,让芝麻在锅里跳。跳到每颗都鼓肚子、颜色金黄、香气刚冒头的那一瞬,马上离火——晚一息就是糊,糊了就发苦,前功尽弃。
张弛抖了小半炷香,出锅的时候,胳膊都是酸的。
刘大宝凑过来抓了一把,刚要往嘴里倒,被张弛拍了一下手背:"这是配料。"
"尝一口算配料吗?"
"尝一口,扣你晚饭半盘肉。"
刘大宝把芝麻一粒一粒放回去,放得比摘豆子还仔细。
"叮!检测到配方偏离。本配方名为'走油白肉',为行商定制款。油脂封味,可存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张弛眼睛一亮,"走商道够用吗?"
"够跑三个墟。"
张弛立刻片了三十片,按新法子拌好,拿油纸包成三个小包。傍晚络腮胡来拿他订好的口粮,张弛把包塞给他:"这是新的,路上吃。别谢,一文灵晶一包。"
络腮胡在火堆边当场拆了一包。
油纸一开,那股蒜香裹着红油香,混着芝麻香,热乎乎地腾起来。白肉在油里过了一道,肥的部分透亮,瘦的部分挂汁,颤巍巍的,比刚出案板的时候还馋人。
离着三步远的守夜跑商,鼻子先动了。五步远的,脑袋转过来了。十步远的,直接拎着灵晶站起来了。
"卖吗?"三个声音一起问。
"不卖。"络腮胡把油纸包往怀里一护,护得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这包是我的。"
"三倍价!"
"十倍!"
络腮胡看看张弛,张弛慢悠悠地说:"六个时辰的量,我今晚再包二十份,排队。"
络腮胡这才松了手,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片一片把肉吃完了,连油纸上的红油都用手指头抹干净了。
络腮胡吃了一片,眼圈忽然红了。
"你哭什么?"张弛吓一跳。
"没哭。"络腮胡抹了把脸,"我就是想起我娘做的蒜泥肘子。她手抖,拌的蒜泥疙瘩多,我一咬一嘴生蒜,辣得直蹦。她就在旁边笑,说傻小子,蒜要砸茸才香。"
他说着,又咬了一大口:"你这份,砸透了。"
张弛没接话,又塞给他一包:"这包算我送的。你娘手抖,你的手别抖。"
络腮胡捏着油纸包,半天,重重应了一声:"哎。"
旁边守摊的顾小满听着,剥蒜的手慢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双手,离家三年,握剑多过握筷子。她忽然想,她娘这会儿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灶前,也在砸蒜。
"小满。"张弛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发什么呆,蒜剥完了吗?"
"马、马上。"她低下头,剥得飞快,耳朵根却红了。
那天晚上,市场里的火堆比往常多了三成。跑商们守夜,不再干啃干粮,一包一包的走油白肉在火上稍微一煨,香气顺着白骨平原飘出去老远。
守着守夜火的青袍,把最后一片白肉吃完,忽然对手下的年轻修士说:"明天起,戒辟谷丹。"
年轻修士似懂非懂,挠着头走了。
青袍自己又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得发硬的饼,掰了一角,就着摊上剩下的蒜泥,慢慢地吃。
吃完,他跟张弛说:"掌柜的,我修行十四年,头一回觉得,辟谷丹戒得冤。"
"回头别戒了。"
"不戒了。"青袍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从明天起,我一天三顿,顿顿来你这儿。业力要是不讲理,让它来找我谈。"
张弛笑了:"那我这一天得备多少肉?"
"放心,我带人。我带一整队人来。"
夜深了,张弛封了灶,蹲在大车边上算账。
三天,一百四十七份,账面踏实。他把灵晶收好,又摸出那罐死海粗盐看了一眼。
盐罐还是满的。老海头给的时候说过,这盐咸得正,腥得纯,是死海海底三尺的货。张弛本来打算省着用,后来发现省不了——凡是尝过这盐的人,回头点菜头一句都是"多撒点那个盐"。
"叮!周结算预告:剩余两日。提示任务已临近解锁。任务内容涉及'记住'。"
"记住什么?"
系统不说话了。装死装得一如既往的彻底。
张弛把盐罐收好,躺回车底。头顶是满天的星,脚底下是白骨,不远处的白雾绕着三丈线,探头探脑。风刮过骨梁,呜呜地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吹一支跑调的曲子。
他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记住……记住什么啊,明天的蒜还是八头。"
刘大宝在车上翻了个身,梦话接得严丝合缝:"张哥……八头不够……二十头……"
"睡你的。"
他不知道的是,三十里外的骨梁上,站着一个人。那人守着一座无名碑,朝这边望了整整一夜——鼻子动了动,像是在问:这股香气,为什么这么眼熟。
还没有评论,来抢沙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