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 3176 字
百味楼掌柜到骸墟的时候,是坐骡车来的。
车是新漆的,帘子上绣着"百味"两个字,针脚考究。一路从墨墟过来,帘子没掀过——掌柜的舍不得让风吹着他那身绸衫。
车停在张弛小灶那座新砌的石头院外头,掌柜的下了车,整整衣冠,仰头看那块络腮胡刻的木牌,看了足足半炷香。
看牌子的时候,他身边一个伙计模样的小伙子,早就伸长了脖子往院里看,鼻子一抽一抽的,喉咙咕咚咽了口口水。
"张掌柜。"他拱手,脸上带着商号老板独有的、八分笑里掺两分算计的神情,"墨墟一别,别来无恙。"
张弛正在案板上片肉,头也没抬:"秦掌柜。吃还是挖?"
"这回不挖了。"百味楼掌柜——姓秦——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拍在案板上,"挖不动。我那两个伙计,回去以后,梦里都念叨你这口锅。上个月,墨墟渔民往我楼里送了三回鱼,说是'给张掌柜的,让秦掌柜代收'。我百味楼开了三十年,头一回当快递的。"
张弛绷不住,笑了:"您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来学艺的。"秦掌柜说这话的时候,腰弯下去半寸。
摊子边上,正帮着剥蒜的刘大宝手一抖,蒜皮撒了一地。顾小满抬着头,愣愣的。连马三娘在石棚里核账,都竖起了耳朵。
百味楼掌柜,墨墟最大灵食酒楼的东家,七家分号的产业,来跟一个摆摊的学艺?
"您这是,"张弛放下刀,"捧我?"
"我捧你做什么。"秦掌柜一屁股坐下,"我给你算笔账。你那烤鱼,墨墟一条街排队。我百味楼的灵膳,一席三十文,一天开八桌。你猜我账房怎么跟我说的?他说,掌柜的,如今墨墟的灵晶,六成进了你家小灶,四成进了咱们全墟的酒楼——这四成里头,还得先分给挖不走的客人。"
他越说越气:"我堂堂百味楼,让一条烤鱼挤得差点关两家分号!"
"那您还来?"
"所以我来。"秦掌柜竖起三根手指,"我打听过,你那手艺,不是方子的事。方子我能买,火候买不来。我雇不到你,我就自己来学。学成了,回墨墟开我的'百味小灶',专做街坊生意,你一条街,我一条街,井水不犯河水。"
张弛听完,没立刻答。
摊子上,刘大宝正给客人上肉,闻言脚步一停。顾小满握着笔,账本上落了个墨点。连马三娘在石棚里核账,都竖起了耳朵。
要知道,秦掌柜这个人,在墨墟商人堆里是出了名的精。精到什么地步?他楼里用的炭,都是自己矿上拉的;他后厨的泔水,都要过三遍秤才让人拉走。这样一个人,说要拜师?
"您这是,"张弛放下刀,"捧我?"
"我捧你做什么。"秦掌柜一屁股坐下,"我都不怕丢人,你还怕我算账?"
张弛不接话了。他起身,片了一盘白肉,浇上蒜泥,热油一泼,"刺啦"一声,推到秦掌柜面前。
"先吃。"
秦掌柜也不客气,吃了。一片,两片,十片。吃完了,他闭着眼坐了半晌,睁开眼,眼圈微红:"我娘年轻时做过这个。后来进了城,开了楼,这味道,三十年没吃着了。"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能马上答应您。"张弛说。
秦掌柜脸色一变:"嫌我出价低?"
"不是。"张弛摇头,"我是在想,您学会了,回头做得比我还好,墨墟街坊吃着是香,可他们惦记的是楼里的排场,不是灶前的火。那就不是这味道了。"
秦掌柜沉默了。
两人僵了半晌,马三娘在旁边看得直摇头,插了句嘴:"我说你们俩,一个装,一个拧。张掌柜,你不是要他学吗?他不是要学吗?加个条件不就完了。"
张弛和秦掌柜同时看她。
"秦掌柜,"马三娘慢悠悠拨了一下算盘珠,"你不是心疼分号关张吗?那你想想,你学会了手艺,回去改卖街坊价,渔民、挑夫、卖菜的,人人吃得起——你的人气回来了,楼还是那座楼,生意只会比现在好。他张掌柜呢,要的就是这个。对不对?"
秦掌柜的眼睛,慢慢亮了。
张弛笑了:"马大总管这话在理。秦掌柜,我免费教。教到你出师为止。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回墨墟,给渔民降价。"张弛伸出一根手指,"你那三十七家供货的渔户,往后在你楼里吃灵膳,一律按街坊价,打了折的。"
秦掌柜的眉毛抽了一下。
"还有,"张弛补了一刀,"墨墟老海头他们那个渔村,每年开春,你楼里包一顿鱼宴,请全村人吃。酒水你出。"
"这,"秦掌柜肉疼得五官都挪了位,"这是让我割肉啊。三十七家渔户,全是海门口最穷的那批……一年下来,我这楼得少赚……"
他掰着手指头算,算着算着,声音低了下去,忽然一咬牙:"行!"
"这么痛快?"
"痛快个屁。"秦掌柜脸都绿了,"但我算明白了。你这手艺的根,是让人吃得香。我那楼,这些年越修越高,客人越坐越拘谨,反倒没人吃得香了。我亏的不是那几个灵晶,亏的是这三十年攒下的人情。今天我不答应,你真不教,我回去守着那几桌天价席,等死。"
他伸出手:"成交?"
张弛握住:"成交。"
"成交之前,"秦掌柜忽然又缩回手,肉疼地补了一句,"鱼宴的酒,能不能用楼里最便宜的那种?"
"您看着办。"张弛说,"反正渔民喝不出贵贱,只喝得出心意。心意到了,水都甜。"
秦掌柜张了张嘴,到底没还价。他这辈子讨价还价惯了,头一回遇上一个不跟他讨价的人,反倒不好意思了。
"叮!"系统响了一声,"检测到商业条款达成。提示:宿主,这是你第一次把手艺当'学费'教出去。备注:本系统评价分加两分。理由:教出去的手艺,长回来的人气。"
"你这系统,越来越会说话了。"张弛在心里说。
"过奖。"系统答,"下月续费。"
"你还要钱?!"
系统装死。
当天下午,秦掌柜把随车带来的行李搬进了市场客栈,又让人给墨墟捎了封信:百味楼暂交大伙计打理,掌柜的游学,归期不定。
信发出去,他在院里挑了张凳子坐下,问:"第一课,学什么?"
张弛递给他一把蒜和一只碗:"砸蒜。"
就这一句话,把百味楼东家砸了整整一个下午。
三十年的掌柜,坐在案板前,抡着刀背砸独头蒜。砸得东倒西歪,蒜茸溅了一案板,还蹦出去一粒,正正打在打瞌睡的刘大宝脸上。
"秦掌柜!"刘大宝跳起来。
"手滑。"秦掌柜面不改色,继续砸。
"您这手,拨算盘是稳的,抡刀怎么这么飘?"
"我砸的不是蒜。"掌柜的擦了把汗,"是三十年的架子。"
张弛在旁边看着,没笑。他看出这老头是真下了决心——那双手上有茧,是常年盘账的茧,今天起,要多添一种茧了。
砸完蒜,是学煮肉。
"煮肉最忌什么?"张弛问。
"煮老。"秦掌柜答得快。
"错。最忌心急。"张弛把肉冷水下锅,"肉跟人一样,你得给它工夫。大火催出来的肉,柴。小火煨出来的肉,才肯化。"
秦掌柜蹲在灶前,盯着那锅虾眼泡,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这跟我开楼一个理。头三年赔本赚吆喝,小火。后来客人多了,想一口吃成胖子,大火。结果,楼是卖出去了,人没了。"
张弛侧头看了他一眼。这老头悟性,比他预想的高。
学片肉,是两天后的课。秦掌柜片出来的肉,厚的能当砖,薄的能当纸,同一块肉,片出一桌"砖纸同席"。顾小满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被他瞪一眼,笑得更凶了。
"笑什么。"秦掌柜把刀一放,"我百味楼的账本,三十年没错过一文钱。这个手,笨不了。就是——不熟。"
"手艺这东西,"张弛把他片废的肉收起来,码进一盘,"跟人情一样,急不来。您那盘砖,我拿去煮汤,不浪费。"
几日后,秦掌柜学会了他此生第一锅完整的蒜泥白肉。出锅的时候,他自己尝了一片,尝完,一个三十年的老板,坐在小板凳上,就着夕阳,吃了一整盘。
吃到最后一口,他说了一句话,把张弛这一个月的心气,都说透了——
"张掌柜,我总算明白了。我那楼里的灵膳,贵在灵。你这摊子上的,贵在人间。"
张弛没接话,往他的空盘里又添了几片。
"这盘不算学费,"他说,"算我贺您——贺百味楼,要回家了。"
秦掌柜低头看着那盘肉,看了半晌,忽然从袖子里摸出那杆用了三十年的小算盘,拨了几下,然后"啪"地一声合上,揣回了怀里。
"这算盘,"他说,"回去就挂后厨门口。往后每出一道菜,先问问它——问它这道菜,敢不敢端给种田的、打渔的、抬轿的吃。它要是没意见,才敢上桌。"
"叮!"系统幽幽响起,"检测到百味楼掌柜领悟'人间'要义。评价分加一分。备注:这一分记在秦掌柜头上,跟宿主没关系,别抢功。"
"合着好评还分你我?"
"叮!当然。人间气是人身上的,账也是人身上的。本系统只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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