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 2998 字
刘大宝这个人，张弛起初是拿他当"耗材"用的。
吃得多，睡得多，干活看心情。锈墟来的人，"越动越锈"的体质，动两下身上就起锈斑，所以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可自从到了骸墟，张弛发现这小子不对劲了。
先是力气见长。搬石头那天，别人俩人抬一块，他一个人抱一块，抱完还不喘，就地睡了一觉，醒来接着抱。
再是手巧。有一回张弛片肉片到一半去应付客人，让他看着火，回来一看，刘大宝蹲在灶前，居然在给一条鱼刮鳞。手法生疏，但是有模有样——鱼鳞刮得干净，鱼鳃抠得利索，一点没伤着肉。
"谁教你的？"张弛问。
"看会的。"刘大宝挠头，"我躺着的时候，眼睛没闲着。"
"叮！"系统这时插了一句，"检测到帮工刘大宝，'越动越锈'体质异常数据。锈化速度与劳作强度成反比。解读：该体质在有规律的高强度劳作下，锈化反而被抑制。通俗说法是——他越勤快，越不锈。"
张弛愣了一下，随即乐了："合着他以前懒，是养病？"
"算是。"系统说，"锈墟人的老毛病，锈是身体的怨气。人一懒，锈就长。人一勤，锈就退。他不是懒，他是病了三十年。"
张弛看着那个蹲在灶前认真杀鱼的懒鬼，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又有点高兴。
"那这体质，越练越壮？"
"越练越壮，就是犯懒的毛病得治。"
"怎么治？"
"给个官当当。"系统说，"懒人不是怕干活，是怕白干活。"
张弛把这话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张弛把刘大宝叫到石棚底下。
"大宝，跟你商量个事。"
刘大宝警惕地后退半步："张哥，你要是让我凌晨四点起来和面，我这就走。"
"比那个大。"张弛清了清嗓子，"从今天起，你是张弛小灶骸墟分灶的大总管。"
刘大宝懵了："总管？管什么？"
"管进货，管采买，管人，管账，管马三娘的三十个座，管秦掌柜的学艺进度，管小满的休息时间。"张弛一口气报完，"一句话，这个摊子除了掌勺，全归你。"
刘大宝脑子嗡了一下："我？"
"你。"张弛说，"你看，这些天，谁第一个发现煞气不对？谁提前把炭备足了？谁记得马三娘的人不吃香菜？谁算出秦掌柜每天要吃几片肉才不闹脾气？"
"我睡迷糊了瞎记的……"
"总管要的就是这份记性。"
这倒是实话。头一样，是煞潮来的前夜，刘大宝半夜起来撒尿，看见北边的骨梁上雾色不对，随手把炭往灶边多搬了两筐。第二天全摊子人手忙脚乱，就他那两筐炭，顶了大用。
第二样，马三娘的人里有个不吃香菜的壮汉，别人不知道，刘大宝知道。第三样最神，秦掌柜每天正午要是少了两片肉，下午砸蒜必定蹦到人脸上。全摊子就刘大宝算准了这个数，掐着点给他多添一片。
刘大宝挠头："我就是怕麻烦，提前都记下来……"
"记住麻烦，就不麻烦。"张弛说，"这叫本事。"
说完，他把一串钥匙拍在刘大宝手里："工钱，一天十片白肉，外带灵晶。你要还嫌少，咱们再谈。"
刘大宝捏着那串钥匙，捏得咯吱响。半天，他憋出一句："张哥，我不是嫌少，我是怕我干砸了。我以前，什么都半途而废……"
"你以前没有想干的事。"张弛说，"现在有了。"
刘大宝低着头，捏着钥匙，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有点傻："那，那我干了。干砸了，我拿肉抵。"
"叮！"系统提示，"任命生效。检测到帮工刘大宝，锈化程度较昨日下降百分之三。备注：懒人上任，比谁都上心。"
"他要是上任三天就撂挑子呢？"张弛问。
"叮！根据本系统观测，不会。"系统难得笃定，"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回，被人真心实意地说一句'这事儿归你了'。说了，就回不去了。"
大总管上任第一件事，是把摊子的活儿捋了一遍，然后给自己排了一张表。表是顾小满帮他写的，工工整整，贴在石棚柱子上：
卯时，起，验炭。
辰时，采买，验蒜验肉。
巳时，备料，泡肉，砸蒜。
午时，开工，盯座。
未时，对账。
申时，练刀。
酉时，收摊，盘点。
戌时——睡觉。睡到自然醒。这一条加粗，还画了三个圈。
张弛看完那张表，差点没笑出声："你就这管理水平，还睡觉画圈？"
"总管也是人。"刘大宝理直气壮，"不睡觉，哪来的精神管你们？"
事实证明，懒鬼上任，还真有两把刷子。
采买这一块，他跟马三娘的商队把路子跑通了，货价比张弛自己砍的还低两成，理由是"我懒，懒得跑第二趟，一次买足，你们也不用来回送，省下的运费咱们平分"——把马三娘气笑了，说头一回见着把懒当本钱的。
管人这一块，他更绝。摊子上杂事多，人手紧，他把常来吃的跑商们排了个"帮工轮值表"，谁吃完了肉，顺手帮忙收一次碗，就攒一个"肉票"，攒够十张，换一盘走油白肉。
跑商们干得热火朝天。络腮胡抢着刷锅，青袍修士排队劈柴，那个爱哭的小跑商承包了剥蒜，一手一个，快得像剥豆子。
"这不就是白使唤人吗？"张弛私下问他。
"这叫人情账。"刘大宝掰着指头给张弛算，"他们帮咱们，咱们记住他们，往后有难处，咱们也帮回去。这账，比灵晶经使。"
这套人情账，跑得最顺的一回，是矿场管事那边。矿工上工早，早上吃不上热饭，刘大宝直接跟马三娘一合计，每天出二十份"起床肉"——头天夜里片好的白肉，拿油纸包了，天不亮挂在院门口的木钩子上，矿工路过自取，肉票押在筐底下，吃完了自己换。
账目分毫不差。管事感动得直嚷嚷，说要把矿上最好的铁料平价匀给小灶打一口新锅。
张弛盯着他看了半天，感慨了一句："大宝，你要是早三十年开窍，能成一方的掌柜。"
"张哥，"刘大宝认真地纠正，"我不想当掌柜。"
"那你想当什么？"
"我想当大总管。"他说，"掌柜的管钱，总管的管人。钱会花完，人情花不完。"
张弛一时没接上话。这懒鬼，懒是真懒，明白起来，比谁都透。
马三娘晚上来对账，听说了"大总管"这茬，笑得直拍桌子："好！张掌柜，你这步棋，比我精。一个想干事的人，你要给他钱，他干一阵。你要给他名分，他能给你干一辈子。"
"你不是说他是小孩儿吗？"
"那是三天前。"马三娘把账本一合，"今天起，他是我孙……是我兄弟。"
"您刚才是不是想说孙子？"
"闭嘴，片你的肉。"
练刀这一项，是大总管给自己加的。
每天申时，他就蹲在案板前，片白肉。片废了，自己吃；片好了，留给晚上加班的跑商。一来二去，他片出来的肉片，居然也能透光了。
这话听着容易，里头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头几天，片出来的肉厚薄不匀，像狗啃的。他不吭声，把片废的全收进一个瓦罐，中午煮了汤，自己喝。小舟有回偷偷扒着门缝看，看见大总管对着瓦罐叹气，叹完接着片。
就是有一个毛病，改不掉。
每回片完一大盘肉，他必然趴在案板上，呼呼睡过去。睡得那叫一个沉，天塌下来都吵不醒，脸上还带着笑，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顾小满第一天见，吓了一跳，以为他病了，伸手探鼻息。第二天见，习惯。第三天，她学会了在他睡着的时候，拿油纸轻轻把切好的肉片盖好，再给他披上一件旧斗篷。
"他、他睡着了也在笑。"顾小满小声说，"看他那个样子，像、像是做梦都梦见肉了。"
张弛凑过去看了一眼，还真是。
"叮！"系统适时地播报了一回，"检测到大总管刘大宝，体表锈化程度较上任第一天下降百分之十二。睡眠质量评级：优。建议：不要打扰，锈退则人壮。"
那天傍晚，刘大宝睡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案板上整整齐齐码着切好的肉片，盖着油纸，旁边还压着一张字条。字条是顾小满的字，一笔一画：
"肉帮你盖好了。睡醒了吃。"
刘大宝拿着字条，看了很久。
然后，这个懒了三十年的汉子，把字条折起来，仔仔细细收进了怀里贴身的口袋。从那天起，他那个贴身口袋里，又陆陆续续多了好几张字条，全是顾小满写的排班提醒。
张弛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傍晚收摊的时候，往他的那盘白肉里，多浇了一勺蒜泥。
"总管。"他说，"明天，试试那块新到的腿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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