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 3226 字
第一天的火是寅时末点起来的。
天还没开口,牢里的黑压着人。徐峰蹲在灶前,把昨天备好的干柴按粗细分成三堆:引火的细枝,撑火的中柴,压火的大块。
火不能一开始就大。一开始大了,灶是冷的,柴是潮的,白烧。
锅里第一水下得比平常早。三百七十只碗不够用,要分批,锅底就得不停地补。徐峰算过这笔账:两千个人的饭一锅出不了,最省也得六锅,就是六遍从生到熟。
他决定先把十三份盛出来。
那十三个还躺在最里头的墙根下,没人敢去动,也没人愿意承认他们已经躺了三天。
徐峰用最小的碗盛了十三碗,摆在灶台上摆成一排。
老二蹲在旁边憋了半天才问:"老大,他们不吃。"
"我知道。"
"那这十三碗呢。"
"在这儿放着。"
"放到什么时候。"
"放到他们抬出去。"
老二哦了一声,站起来走进人群。过不多时来了六个人,把那十三个抬走了。抬到门口的时候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排小碗。
人走了以后,徐峰把那十三碗倒回锅里。
多了十三份,撑一撑,谁也没吃少。
天亮开锅。
三百七十个碗,六批。老二事先在地上用炭条画了六条线,每条线后面的人数相等。第一批人过来的时候排得很乱,前头挤成一团,后头还没走过来。
老二走到队首,一句话没说,把第一个人的肩膀往前一推。
那人差点摔倒,回头要骂,看清是他,硬生生把嘴闭上。
队就直了。
接下来是六个来回。
徐峰从头到尾只做三件事:添水、搅锅、舀。
舀最累。两千人要舀两千下。碗递到手上,长柄勺从锅底往上一提,手腕一抖,把沉在底下的米粒带起来,汤还不能洒到碗外。
前三百碗他不觉得。
到八百碗,右手虎口开始发木。
到一千二百碗,他弯腰再起来的时候,腰像被人在里头顶了一下。
其间有一碗被碰翻了,米汤洒了那人一手。那人没敢吭声,蹲下去舔碗沿上的。
徐峰看见了。他舀完下一个人,绕过灶台把自己那半碗水递过去。
那人跪在地上不敢接。
"接。"徐峰说,"今天锅里有,明天锅里还有。"
那人两口喝完,站起来不动了,也不排队。被人推了一把还是不动。
老二过来把他拎走了。
下午三点,六批终于走完。
徐峰坐在灶膛边上把腿伸直。两只手是自己抖的,抖得很细,像有蚂蚁在手心里走。他用左手按住右手,按住也没用。
老蔫端了一碗最稠的过来。
徐峰接过来喝得太快,呛住了,弯下腰咳。咳出来一小口黑红的东西,落在灰里,立刻被吸干。
看见的有三个人:老蔫、老二,还有那个传话的孩子。
老二第一个反应是抢碗。
徐峰伸手推了回去。
"我来。"
他把剩下的半碗端稳了,一点点喝完。喝完坐直了,脸色慢慢回来。
"明天少兑三瓢水。"他说,"今天最后一批稠了,前头的人吃亏。"
老蔫蹲下去,把灰里那一小块黑红的东西抠了出来,兜在衣角里。
夜里那个粗嗓门准时响了。
"早饭一千九百八十七份,剩十三份,剩的算你的。"
徐峰问:"今天一份没剩。"
"明天的账明天记。"
第二天和第一天不一样。
夜里下了半场雨,柴湿了。天快亮的时候火怎么都起不来。湿柴塞进去,出来的是烟不是火,烟还不走烟道,整个牢房下半夜都泡在烟里。
徐峰把烟道下边挖开一个口子,让烟从底下走一段再拐上去。这样烟往上抽,人躺着的那层反而干净些。
他自己熏了一宿,眼睛红得像兔子,眼泪什么时候流下来的自己都不知道。
这一天有个人插队。
那是个比别人壮的,从第二批插到了第一批前头。他插过去,后面就少了两个人的份。
老二把他从队里拽出来。
"你认识后面那两个?"
"不认识。"
"认识也没用。"老二说,"人可以先走,饭不行。"
他让那人去墙根站着,等到最后一个批次走完。那人最后端碗过来的时候,老二给他的是最稠的一勺。
徐峰问他为什么给最稠的。
"一碗稠的顶两碗稀的。"老二说,"今天我让他站在那儿看别人吃完。他以后就记着,站着比排着难受。"
"你以前是拿拳头解决的。"
"拳头解决完还得解决问题。"老二把手背翻过来给徐峰看,昨天端锅烤出来的泡破了,露出新肉,"现在我有别的事干。"
第三天的事是崩的。
第四锅的时候,徐峰把勺子伸进去搅,忽然觉得胳膊不对。
不是疼。
是空。
一勺下去本来应该沉一下,今天没有。提起来的时候,勺里的东西轻得像没盛。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锅。
锅是满的。
他以为是自己累糊涂了,接着舀。
第五碗的时候漏了一勺,米汤泼在灶面上溅起来一朵。他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接。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刚才泼起来的是滚汤。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红了一片,红完就退了,像有人在他手背上扇了一下风。
没起泡。
他把这只手翻过来翻过去看,看得太久,碗排到跟前也没注意。老二喊了他一声,他才回神。
越舀越快。他发现了一件从没有过的事:他能同时做三件事了。左手递出去接下一只空碗,右手已经舀起来,眼睛还在看锅边那层浮起的米浆算稠淡。
到第三锅,他整个小臂插进锅里捞那只掉下去的勺。
锅里的水是滚的。
他的手进去,摸到底下的铁勺,捏住,拿出来。拿出来的时候手上挂着水,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手是好的。
人群里有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跌跌撞撞挤过来,一屁股坐在灶台边上,仰着脸看徐峰。
这人叫半瞎。别人只知道他瞎,不知道他年轻时候在九环道场当过三年外事,只洗碗,没学到字。
"你的手。"
"没事。"
"给我看看。"
老头凑得很近,捏了捏徐峰手背的皮,又用指甲划了一下。
划不动。
他往后一仰,坐在地上。
"这是糙皮了。"
"糙皮是什么。"
"咱们干力气活的管这个叫糙皮,也叫糊壳。"老头说,"书上有正经名字。"
"书里叫什么。"
"《大墟篇》。"
这三个字徐峰听着没什么反应。
老头说:"《大墟篇》打头一重,书上叫锻体。"
"锻体。"
"锻体境。"
老头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书我一页没读过,我只听师兄们讲过一句。他们说寻常人入这一重,要扎三年马步,泡两年药汤,再拿柳木棍自己抽,抽到皮自己变硬。我们道场最狠的那个师兄,抽断七根棍子,皮才出来。"
"你这个出来了。"
"我不信。"徐峰说。
"你自己伸进锅里去过不算?"
"我试试我就是傻子。"
老二在旁边急了。
"老大,这是好事啊。"
"我知道是好事。"
"那你怎么一点也不高兴。"
徐峰没答。他把手举起来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然后看着自己的两条胳膊。
看着看着他说了一句。
"我一天没练。"
说完这句,边上静了一会儿,只有锅里的水还在响。
"我一天没练。"徐峰又说了一遍,"我一根马步没扎,一服药没喝,一棍子没挨。"
老头点了点头。
"所以我说你这个不对。"
"哪儿不对。"
"不对在你一定是练了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老头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练的,我只会洗碗。"
说完他自己笑了一下,往地上啐了一口,撑着膝盖起来走了。
老二看着他走远,回头。
"老大,咱们验验。"
"怎么验。"
"我打你一下。"
徐峰往后退了半步。
"你打我干什么。"
"我手上有数。"老二把拳头举起来,"这一拳下去,寻常人断三根肋骨。我控制不住全部,我能控制一半。"
"那我也不打。"
老二咽了口唾沫。
"我要是打上去自己手疼,那就是你有这一层壳。"
徐峰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点道理,道理不多。
他把两只手往腋下一抄。
"来。"
老二往后退了两步,掂了掂胳膊,往前一步,一拳擂在徐峰肩膀上。
动静不大。
他把手抽回来,反手藏到背后。
徐峰看着他:"疼不疼。"
老二把另一只手举起来看。
那只手的指关节破了一层皮,正在渗血。
"不疼。"
"你袖子里那只呢。"
老二沉默了一下,把手从背后拿出来。
那只手肿了,中指关节发紫。
"不疼。"他又重复了一遍。
徐峰叹了口气,抓过他的手看了看,转身从灶台上捏了一撮沾了灰的干面按上去。
"这没用。"
"我知道。"
"那你摁它干什么。"
"手上有东西,人就不慌。"徐峰说,"食堂里教的。"
那天晚上的账,粗嗓门照旧报了一遍,一个数字都没差。
徐峰听完把勺子挂好,把最后的火压进灰里。老二蹲在门口等他。
回去的路上徐峰走了半截停下来,把衣裳脱了,背对着火。
走到他身后的老二把手里的火折子举到半空就停住了。
徐峰的后背上一片一片是细细的痕。很浅,浅得像用指甲刮过,又像是烫伤好了以后留下的印子。它们排得很密,从上到下一层一层铺下来,每道都不到一寸长。
有几道新的还在皮底下发红。
老二的手一抖,火苗歪过去,差点烧着指头。
"老大。"
"嗯。"
"你背上这是……"
徐峰把衣裳披上,系好带子。
"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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