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 3327 字
徐峰第二天早上是被擦石板的声音弄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还灰着。灶台边上蹲着一个人,正在用一块湿布一寸一寸地擦灶面。
那块湿布是老油条自己里衣撕的。
徐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你擦它干什么。"
老油条头也不抬。
"你昨晚上一句说完就睡了,锅没刷。"他顿了顿,"灶面上一层油灰,中间高四周低。"
"那是灰。"
"是灰也是脏的。"
徐峰起身走过去,蹲下来看。
那块灶面被擦得发亮。角落里有一块泥被抠掉了,露出一个浅坑,现在看着顺眼多了。
"你一夜没睡?"
"睡了。"
"睡了多久。"
"躺下过。"
徐峰没往下问。他伸手在灶面上按了按,干的,不烫,说明火是刚起的,而且很有分寸。
"火谁点的。"
"我。"
"柴呢。"
"我从东边铺位那几个身上收来的。他们前天偷了灶里的炭,我让他们吐出来。"
徐峰点了点头。
"你别打他们。"
"我没打。"
"那你怎么办的。"
"我跟他们说,吐出来,明天有饭。"
灶膛里的火这个时候稳稳地窜了上来。老油条把湿布搭在灶沿上,站起身。
他比徐峰矮一点,站起来的时候习惯性地要往前压肩膀,压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然后他说了那两个字。
"老大。"
徐峰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老大。"老油条说,"从今天起,你叫老大。"
"我叫徐峰。"
"那是名字。"他说,"名字是给上头的人叫的。这牢里两千人,没人用名字,除了给家里写信,可没人给家里写信。"
"那你叫什么。"
"老二。"
徐峰看着他。
"你原来叫什么。"
"原来我叫老油条。"他伸手往自己脸上一划,"这是外号。我没名字。我娘喊我狗剩。"
他说这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那你现在为什么改。"
"你得有个人替你跑腿。"
"我不缺人。"
"你缺。"老二往前凑了半步,"昨天你出来端那碗的时候,有个人从你背后伸手摸锅沿。你没看见。"
徐峰想了一下,昨天确实有个瞬间锅晃了一下。
"他要干什么。"
"抠面上剩的。抠了一指头,塞嘴里了。"
"你怎么不拦。"
"那时候我在喝汤。"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顿了一下,好像这是件不太体面的事。
"所以从今天起我拦。"
徐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老二已经转过身去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截炭条,走到灶台边那面石壁前,用炭条在最显眼的地方写了两个字。
老大。
字写得难看,笔划拧得像柴火棍。
他后退两步看了看,觉得不够,又在下面添了两个。
老二。
写完他把炭条往口袋里一揣,转身冲人群那边抬了抬下巴。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徐峰看得有点发懵。
老二走到一个蹲着的中年人面前,用脚尖碰了碰他。
那人抬头,脸一下子白了,爬起来就要往后退。
"你叫什么。"
"五……老五。"
"现在你叫六。"
老五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凭什么。"
"因为我现在是老二。"老二说,"我占了一个号,你往后挪一位。"
"可老三老四呢。"
"他们也一样挪。"
老五急了,脸涨得通红,指着不远处一个啃指甲的瘦子:"他原来是老六!他凭什么现在比我靠前。"
老二扭头看了一眼那个瘦子。
"他本来就比你强。"
"这一点都不碍着什么事啊!"老五几乎跳起来。
老二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下去。
"碍着你说话的顺序了。往后开会,先轮到他,再轮到你。"
老五坐回地上,两条胳膊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面,半天憋出一句。
"那我明天能做点什么。"
"去挑水。"
"水缸呢。"
"没有缸。用破瓦盆抬。"
"拿什么抬。"
"手。"
老五站起来走了。走了七八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字,看完了低着头走远了。
整个过程半个牢都在看。
看完之后人群就开始动了。先是有人开始排队,排得很歪,然后被人扯直。有人开始找自己昨天藏起来的碗。
碗这件事很快就显出来了。
徐峰数了三遍。
能用的碗一共三百七十一只,其中有四十九只是边上缺口的,还有二十来只根本不是碗,是有人在石板上凿出来的凹兜。
"碗不够。"
"我知道。"
老二已经站在他身后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得很近,也不说话。
"怎么办。"
"分批。"徐峰说,"第一批吃完把碗放回来,第二批接着来。中间不能断火。"
"多久一批。"
"先按三百七十算。"徐峰算了算,"一次三百七十人,六批走六个来回。"
老二听完扭头就走。走出十几步,他把老五揪过来,两个人开始分人手。
徐峰这时候才注意到一件事。
老二走路的样子变了。
他以前走路是两条胳膊往外撇,肩膀端着,走得慢,像挑着担子。现在他把两条胳膊收进去了,走路的时候总是侧着半边身子,好像随时准备挡在谁前面。
上午的时候出了事。
一个不知道从哪排过来的矮个子走到灶台边上,伸手就要揭锅盖。
老二从斜刺里过去,一把握住那人的手腕。
他没用力。
那人就已经跪下了。
"这锅里是老大的。"老二说。
"我就看一眼。"
"看一眼也不行。"
那人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两个人架走了。
老二站在原地,把手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好像刚才摸了什么脏东西。
徐峰在灶台后面看着这一切。
"你不用这样。"
老二走过来。
"我用哪样。"
"锅是我的,不是别人的。别人看一眼没关系。"
"有关系。"老二说,"今天他看一眼,明天他就敢拿半勺。后天他就敢自己拿碗进来。"
"那你也不能天天站着。"
"我不累。"
"你一夜没睡。"
老二笑了。这是徐峰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露牙。左边缺了一颗,是老缺,缺口的牙龈都磨平了。
"我在矿上,连着干过七天七夜。"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矿上是有人拿鞭子。"
老二想了一下。
"嗯。"他说,"是不一样。"
他说这个"嗯"的时候,眼睛没看徐峰,看着灶膛里的火。
中午那一锅是试锅。
徐峰把新砌的灶试了一遍:水从锅里下去到完全收干,一共要多长时间,火要多大,中间要添几次柴。这些都是明天要用的数。
锅是三蒸屉那么大的一口,也不够明天两千人的量。
所以要分批。
最后一批出锅的时候,徐峰要把它整体抬下来。他找了一根木杠,招呼两个人过来。
还没等那两个人走过来,老二已经过去了。
他把两只手往锅沿上搭,试了一下分量,然后蹲马步,手指扣进锅沿底下的那道棱里。
他一个人把那口锅端了起来。
锅离了灶,锅里的热水还在晃。老二两条胳膊绷得直抖,额头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有人喊了一声。
没有人听见那声喊,就像平时一样。但每一双眼睛都看见了。
老二端着那口锅,从灶台走到墙边,走了二十来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脚步落地的时候脚底板都是先着一半,再压实。
锅放下的时候他两只手掌通红,红得发亮。
他把手往身后一背。
有个跟班捧着一块湿布跑过来:"二哥,包一下。"
"别。"
"烫。"
"这个味儿。"老二说,"沾了布,明天的汤就有布味儿。"
跟班愣在那儿,手举着也不敢收回去。
这时候有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是个年纪很大的,走路都歪。
他问了句压在每个人心头的话。
"你真是老油条?"
"是。"
"你昨晚还把人往墙上拍。"
"今天也拍。"
"那你在这儿端锅?"
老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只手。
"嗯。"
"为什么。"
老二抬手指了指墙上那两个字。
"我打不过那一碗。"
老头没听懂,也没再问,慢慢走了。
徐峰站在锅那边,把这句话听全了。
他走过去。
"你不用这样。"
"我用哪样。"
这是今天第二次。
"我不是你老大。"
"你是我老大。"
"我没让你当我小弟。"
老二这回没立刻答。他把那两只通红的手举到自己眼前看了看,吹了口气。
"我这辈子,欠过两个人的。"
徐峰没接话。
"一个是我娘。她那碗疙瘩汤到现在也没人还得上。"他说,"另一个是昨天给我盛饭的那个人。"
"你也欠他的?"
"我不欠他。我欠他的账。"老二把手放下来,"我当场许一句话,说我明天还想吃他做的东西就跟他姓。我得把这话做完。"
徐峰听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你也不用叫老二。"
"那叫什么。"
"叫你自己。"
老二摇了摇头。
"狗剩这名字不好听。"
"我觉得挺好。"
"我娘起的她说这个名不容易病死。"老二说,"可她还是死了。"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徐峰坐在灶前记明天的数。
他让老二去数人。
老二二话没说走了。这一次他走了大半夜。路线不聪明,从最里头开始,一排一排往前,遇到躺着的就蹲下去推一把,推醒了看一眼,在心里记一个。
他推醒过一百多个人。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老二蹲到徐峰面前,两只手撑着膝盖,喘匀了气才开口。
"一千九百八十七。"
"名册上不是两千吗。"
"名册上是两千。"
"那十三个呢。"
老二沉默了一下。
"死了三天了。还没抬出去。"
徐峰低下头,把手里的炭条在石板上摁断了。
老二等着他说别的。
"明天早上,先给这十三个盛。"
老二张了张嘴:"他们……"
"盛完了再抬。"
老二站在那儿看了他两息,没再问,转身进人堆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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